腊月,萧夫人院中的腊梅谢了。
赵绥倚在窗边,腹中七个月的身孕沉得她每一次起身都要扶着桌沿。
她嫁进来那年冬天亲手种下这株红梅,七年了,年年开花,年年谢。
萧云渊从未看过一眼。
“夫人,药好了。”青橘端着漆盘进来,垂着眼睛不敢看她。
赵绥接过药盏,没问。
药很苦。
她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了。
青橘侍奉她七年,最知道夫人的性格。
她立在边上绞着帕子,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
“夫人……”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今日朝会散后,有人看见大人在茶楼见了邱姑娘……”
她说不下去了。
赵绥把空了的药盏放回漆盘,瓷底碰触檀木,轻轻一声。
她望着窗外。那株梅树的枝丫被积雪压弯了,不知明年开春还能不能直起来。
她想,大概是不能了。
十五岁那年,赵绥随父亲刚从岭南迁回京都不久,还不懂京中闺秀的矜持。
兄长赵洄带她去雅集,她穿了一身春衫,发髻上簪着岭南时兴的绒花。
在一群淡青浅碧的京城女眷里,鲜亮得像刚剥开的荔枝。
然后她看见了萧云渊。
彼时他还不是权倾朝野的萧大人,只是国子监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子。
可他站在回廊尽头,身姿如松,眉目冷得像落了霜。
赵绥端着茶盏,愣在原地,茶凉了也没察觉。
“那就是镇国公府的萧公子。”赵洄低声与她说。
“父母早亡,家道中落,如今寄居振兴侯府。才学极好,太子殿下都赏识他。”
赵绥“嗯”了一声,提起裙摆,朝回廊尽头走了过去。
后来人人都说,萧夫人当年追萧大人,追得满京城皆知。
她送过他亲手做的岭南点心,他不收,她次日换一种再做。
她寻借口去国子监门口等他下学,等一个时辰也甘愿。
她打听到他喜欢兵书,跑遍京城书肆寻到孤本,趁他入朝当值时悄悄放在他的书案上。
那本兵书他没有退回。
她为此欢喜了整整三日。
二姐劝她:“萧云渊那样冷心冷情的人,你捂不热的。”
她只是笑,桃花眼里漾着亮晶晶的光:“喜欢一个人,就是要让他知道呀。”
后来她如愿以偿。
萧云渊登门提亲,满京哗然。
人人都说赵家三小姐命好,那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少年郎君,竟被她捂热了心。
新婚夜,红烛高照。
她坐在床沿,盖头被挑开时,抬眸对上他那双疏淡的眼。
她告诉自己,他只是不习惯亲近。日子长了,他会知道她有多好。
可她做的点心,他尝一口便放下,说太甜。
她讲岭南趣事,他听罢淡淡点头,说“聒噪”。
她撒娇要他陪,他头也不抬地翻着公文,说“正事要紧”。
一年,两年,三年。她的点心越做越合京城口味。
她的话越来越少,她不再撒娇,不再缠他,不再在他面前笑得肆无忌惮。
他满意了,夸绥儿如今沉稳许多。
她捧着那声夸奖,咽下满嘴苦涩。
门被推开时没有通传。
赵绥从窗边回过头,见邱霁月立在门槛上,一身簇新的银红袄裙,盈盈笑意如三月春风。
“妹妹身子可好些了?”她迈进来,环顾四周,轻轻叹一口气。
“这院子也太静了。妹妹怀着身子,怎么也没人热闹热闹?”
赵绥按着桌沿起身。
青橘上前要拦,赵绥抬手止住。
“邱姑娘来,有事?”
邱霁月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笑容愈发明艳。
她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只有她们二人知道的秘密:
“姐姐不知道吧。云渊哥哥至今还收着我幼时懵懂送他的情信,就在书房。”
赵绥腹中一沉。
痛意从深处涌上来,像一只手攥紧了她五脏六腑。
赵绥扶着桌沿,指节泛白,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邱霁月退后一步,脸上还挂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慌乱。
“妹妹怎么了?可要我去请大夫?”
青橘扑上来扶住她,声音已带了哭腔:“夫人!夫人您别吓奴婢……”
赵绥攥着青橘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袖中。
她望着邱霁月,“滚”字卡在喉咙里,疼得发不出声。
邱霁月走了。
赵绥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梅树,忽然想起七年前她种下它那天。
那是她嫁进来的第一个冬天。
她蹲在院子里亲手培土,满手泥泞,回头对站在廊下的萧云渊笑。
“等它开了花,我们就能一起赏梅了。”
那株红梅,他从未看过一眼。
痛意稍稍平息时,赵绥让人备纸笔。
提笔。
笔尖落在雪白的笺纸上,工工整整——
和离书。
青橘研墨的手僵在半空。
赵绥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要把这十三年一点一点还干净。
“伏愿夫君相离之后,重拾姻缘,娶娇妻贵女。”
“自此山水,不复相逢。”
“妾无怨怼,亦无所求。”
“送去萧大人处。”她搁下笔,声音平静,“告诉他,我不等了。”
信送出时已近黄昏。
赵绥靠在榻上,忽然说:“我想吃碗糖水。”
青橘哽咽着应声:“夫人想吃什么?奴婢这就去做。”
“椰汁熬的,放一点西米。”赵绥望着窗外出神,“要甜一点。”
离乡十年,口味始终没改过来。
萧云渊说她“小家子气”,她便不再提。
可今夜,她忽然很想吃一碗很甜很甜的东西。
“来世若有机会,我要开一家甜水铺……卖很多很多甜的东西……”
青橘哭着应声:“夫人想开,咱们开就是……”
药是青橘亲手端来的。
“夫人,趁热喝。”
七个月来每一夜都是这样,她已经习惯了这苦。
赵绥一口一口饮尽。
青橘接过空盏,替她掖好被角,轻声问:“夫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赵绥摇了摇头。
“去歇着吧。”她说,声音倦倦的,“不必守夜。”
青橘迟疑着退出去,带上门。
更深人静。赵绥侧卧在榻上,将手覆在隆起的腹部。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动,像在回应她的触碰。
她弯了弯唇角。
这是她头一回当母亲。笨拙、忐忑,却也藏着隐秘的欢喜。
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灼热。
起初只是隐隐发烫,赵绥没太在意,只当是今夜心神不宁,连带着身子也不爽利。
可那灼热没有平息。
它在扩散。
从小腹深处漫上来,像一簇被浇了油的暗火,顺着血脉一寸一寸舔舐她的五脏六腑。
赵绥猛地攥紧被褥。
不是胎动。
腹中的孩子开始剧烈地挣扎,像一只受惊的幼兽在她身体里拼命踢打。
“青……”
她想喊,喉咙却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剧痛如潮水决堤,铺天盖地将她吞没。
一阵紧过一阵的绞杀,像有无数把钝刀在她腹中反复切割。
赵绥蜷起身子,指甲扣进掌心,鲜血从指缝渗出,染红了被褥。
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逸出破碎的呻吟。
孩子不动了。
那一点温热的生命,在她腹中一寸一寸凉下去。
“不……”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泪从眼角滚落,没入鬓发。
门被撞开的时候,她已疼得近乎失神。青橘的尖叫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夫人——!来人啊!来人——!”
府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脚步声纷乱,有人在喊“请大夫”,有人在喊“快去禀报大人”。
赵绥被扶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暗纹,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青橘……”
她抓住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用尽此生最后一点力气。
“再去找他……”
“就说我……”
腹中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她弓起背,喉间逸出压抑不住的痛呼。
“就说我要死了……”
血从身下洇开,在素色的褥子上绽出触目惊心的红。
“求他回来……”
青橘哭着奔出门去。
政事堂烛火通明。
萧云渊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牒之间,笔尖在纸上游走,朱批落下一道又一道。
案头那方旧砚里墨汁半干,他已忘了添水。
帘外传来轻促的脚步声,长随躬身入内。
“大人,府里来人……”
萧云渊没有抬头。
“说。”
长随迟疑了一瞬。
“夫人来信……似乎让您回去一趟。”
笔尖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块朱红。
只是一瞬。
萧云渊继续落笔,声音淡得像在批复一件寻常公务。
“让她再等等。”
“待我忙完这几日。”
长随无声地退了出去。
萧云渊没有抬眼,没有停顿,没有看见窗外正落着这一冬最大的一场雪。
他没有问她等了多久。
他不知道她已经等过了十七个日夜,等过了腊梅落尽,等过了腹中骨肉最后一次踢动她的掌心。
他只知道北境的折子明日要递上去,太子殿下交代的差事不容有失。
她总是会等的。
从前他让她等,她便等。
从十五岁等到十八岁,他娶了她。
从十八岁等到二十八岁,她没有等到他学会回头。
这一回,她大约也会等。
只是他不知道。
她已经不必再等了。
赵绥躺在血泊中,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腹中已没有动静。
临走前,她想起那年腊月。
他穿着半旧的青衫,身姿如松,眉眼冷得像落了霜。
她没有来由地想:这个人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她等了十三年,始终没有等到他一笑。
门帘响动。
她用尽全力睁眼——
是大夫。是丫鬟。不是他。
赵绥缓缓阖上眼。
若有来生。
绝不为任何人而活。
这一世。
她爱够了,也等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