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开始,陈宇不再跟林平知说话。
宿舍里,陈宇会把林平知当空气。林平知进进出出,陈宇眼皮都不抬一下。如果不得不沟通,比如让林平知关灯、递东西,陈宇会让李波或王海转达。
“李波,让林平知关下灯。”
“平知,宇哥让你关灯。”
林平知就起身关灯,也不说话。
李波和王海夹在中间,很尴尬。他们不敢得罪陈宇,也不敢得罪林平知——尤其是王海,他发现林平知似乎真的不简单,能开厂,能跟苏婉蓉谈笑风生,能跟南宫阙私下见面。这种人物,他得罪不起。
于是宿舍形成一种奇怪的氛围:陈宇和林平知互相无视,李波和王海尽量不掺和,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周五下午,林平知去店里看装修进度。店面在大学城商业街,位置确实好。装修已经过半,白色墙面,原木货架,暖黄灯光,效果初显。墙上按南宫阙的建议,挂了几幅手绘的原料图:山楂树、芝麻田、蜂巢,清新自然。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检查细节,给装修工人买了饮料,又交代几句,然后回学校。刚走到宿舍楼下,就看见南宫阙站在那儿,似乎在等人。
看到他,南宫阙走过来。
“林平知,能跟你聊聊吗?”
两人走到宿舍楼后的林荫道。秋天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不冷不热。
“陈宇跟你冷战了?”南宫阙问。
“嗯。”
“对不起,是我引起的。”
“跟你没关系。”林平知说,“是早晚的事。陈宇对我有意见,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我加速了。”南宫阙说,“苏阿姨今天找我,问我跟陈宇怎么回事。我说了,我说我不想订婚。”
林平知看着她。
“我说,我想想清楚,想要什么。订婚的事,能不能往后推。”南宫阙说,“苏阿姨没说什么,但她看起来有点失望。陈宇知道了,很生气。他说,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
“他说,是我认识你之后,才变的。以前我很听话,很温顺。现在,我敢反抗了。”南宫阙苦笑,“他说得对,确实是因为你。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原因。”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活法。”南宫阙说,“不按别人的安排,只按自己的想法。虽然很累,很难,但很真实。我很羡慕。”
她抬起头,看着飘落的梧桐叶:“我以前以为,人生就是按部就班,读书,毕业,结婚,生子,然后老去。但现在我想,也许不是。也许我可以有别的选择。”
“你想选什么?”
“我不知道。”南宫阙说,“但我知道我不想选什么。我不想这么快订婚,不想一毕业就结婚,不想活在别人的期望里。我想……我想做点自己的事。”
“比如?”
“比如,帮你。”南宫阙看着他,“我看了你的店,看了你的产品,我很感兴趣。我不是学食品的,但我学中文,会写东西。我可以帮你做文案,做宣传,做品牌故事。我可以不要工资,就当学习。”
林平知沉默了几秒。南宫阙的提议很诱人。她有文笔,有品味,懂包装,懂营销,正是他需要的。但他也有顾虑。
“陈宇那边……”
“我会跟他说清楚,这是工作,不涉及感情。”南宫阙说,“而且,他管不着我。我是独立的人,有权利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不怕他更生气?”
“怕,但我不想再怕了。”南宫阙说,“我从小到大,怕父母失望,怕苏阿姨失望,怕陈宇生气。我怕了十八年,不想再怕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坚定。林平知看到了她身上一直压抑着的力量。
“好,如果你真想帮忙,我欢迎。”他说,“但工资要发,该给多少给多少。我不能让你白干。”
“不用,我真的不要……”
“要的。这是规矩。”林平知说,“而且,你拿了工资,就名正言顺。陈宇那边,也好交代。”
南宫阙想了想,点头:“好。那我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店开业。你来帮忙,熟悉一下。之后,你每周抽两天时间,在店里或者厂里,具体工作我们再安排。”
“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店面的事,然后分开。林平知回到宿舍,陈宇不在。李波和王海在打游戏,看到他回来,李波抬起头。
“平知,宇哥晚上不回来了,说去他那个房子住。”
“嗯。”
“你们俩……真不说话了?”
“没什么好说的。”
李波叹了口气,不问了。王海看了林平知一眼,眼神闪了闪,继续打游戏。
晚上,林平知接到苏婉蓉的电话。
“平知,阙阙跟我说了,要去你那儿帮忙。我同意。但你要注意分寸,别让小宇误会。”
“我会注意。而且,我是雇她工作,会签合同,会发工资,一切正规。”
“嗯,这样最好。”苏婉蓉顿了顿,“小宇今天来找我了,说要撤资。我不同意,他跟我吵了一架。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
“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让您和陈宇关系不好,我可以退出。”
“不用,我说了不用。”苏婉蓉语气很硬,“我投资你,是我的决定,跟他没关系。他再闹,我就停了他的卡,让他自己赚钱去。”
“苏阿姨……”
“行了,你别管。专心做你的事。”苏婉蓉说,“周末超市的谈判,别忘了。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好。”
挂了电话,林平知有些头疼。苏婉蓉和陈宇的矛盾,他不想卷入,但已经卷入了。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周六上午,苏婉蓉准时到校门口接他。今天她开了辆黑色奔驰,看起来很商务。林平知上车,她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这是连锁超市的资料,负责人姓赵,是我大学同学。他这个人,很务实,看利润。你跟他谈,别说虚的,就说你的产品优势、价格、利润空间。”
“明白。”
超市总部在市区一栋写字楼里。苏婉蓉带着林平知直接上到十楼,进了赵总的办公室。赵总五十来岁,微胖,看起来很和善,但眼神很锐利。
“婉蓉,好久不见。这就是你说的小林?”
“赵总好,我是林平知。”林平知递上名片和样品。
赵总接过,看了看产品,又尝了尝。
“味道不错,包装也行。但价格有点高。”赵总说,“超市里同类产品,价格比你低20%左右。”
“我们的用料更好,工艺更细,没有添加剂。”林平知说,“赵总可以拿去做检测,任何一项不合格,我十倍赔偿。”
“检测我会做,但价格是关键。”赵总说,“超市的利润空间你知道,你的价格,我们赚不了多少。”
“我们可以做定制礼盒,印超市的logo,作为节日促销或会员礼品。价格可以谈。而且,我们的产品定位是健康零食,跟市面上那些不一样,竞争不直接。利润空间,可以通过销量来弥补。”
赵总想了想:“你想进多少个店?”
“先选十个大学城附近的店,试试水。如果卖得好,再铺开。”
“行,那就十个店。但我要三个月的账期,而且你要承担进场费、条码费、促销费。另外,如果滞销,你要负责退货。”
三个月账期很长,进场费也不低。但林平知知道,这是超市的惯例。他快速算了一下,十个店,一个店月销量如果能到一万,就是十万,三个月三十万。他压得起。
“可以。但退货要有限制,非质量问题不退。促销我可以配合,但费用要对半。”
“小伙子挺懂行。”赵总笑了,“行,就按你说的。具体细节,我让采购跟你谈。婉蓉,你这小兄弟,不错。”
“那当然,我看好的人。”苏婉蓉说。
谈完出来,已经中午了。苏婉蓉请林平知吃饭,在附近一家私房菜馆。
“谈得不错,条件也合理。”苏婉蓉说,“三个月账期,你资金周转能行吗?”
“能。厂里流动资金够,而且店面下周一开业,也能回笼一部分。”
“嗯,那就好。”苏婉蓉说,“不过赵总说的进场费、促销费,你要有心理准备,不少钱。我建议你先做五个店,压力小点。”
“五个店太少,试不出效果。十个店,虽然压力大,但一旦做起来,量就上来了。而且,有十个店的销售数据,以后进其他超市,也有底气。”
苏婉蓉看着他,眼神欣赏:“行,你想得远。那我不多说了,你自己把握。资金有困难,跟我说。”
“好,谢谢苏阿姨。”
吃完饭,苏婉蓉送林平知回学校。路上,她忽然说:“小宇搬出去了,你知道吧?”
“知道。”
“他那个房子,是我给他租的。但他现在住那儿,整天打游戏,跟一帮狐朋狗友鬼混。我很担心。”苏婉蓉叹了口气,“平知,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
“我劝没用,他现在不想见我。”
“你可以试试。毕竟你们是室友,年纪差不多,说话他能听进去点。”
“我可以试试,但不敢保证。”
“试试就行。”苏婉蓉说,“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被惯坏了。你跟他聊聊,也许有用。”
“好,我找机会。”
车到校门口,林平知下车。苏婉蓉看着他:“平知,阙阙去你那儿帮忙,我很高兴。她这孩子,太闷,太压抑。跟你在一起,也许能开朗点。你多带带她。”
“我会的。”
“嗯,去吧。下周店面开业,我去捧场。”
“好,欢迎。”
看着苏婉蓉的车开走,林平知转身进校门。他想,苏婉蓉这个母亲,当得真不容易。又要管公司,又要管儿子,还要顾及世交的面子。
回到宿舍,陈宇还是不在。李波说,陈宇下午回来过,拿了点东西又走了。
“宇哥好像心情不好,拿了瓶酒走的。”李波说,“平知,你们俩……真不能和好吗?”
“看情况吧。”林平知说。
他打开电脑,处理邮件。店面装修的尾款要付,超市的合同要准备,厂里要补货,还要给南宫阙拟合同。一直忙到晚上。
周日,林平知去店里盯最后一天的装修。南宫阙也来了,她今天穿了身休闲装,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精神。
“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些标签文案。”林平知递给她一沓打印稿。
是产品的标签文案,之前他随便写的,很直白。南宫阙看了一遍,拿出笔,直接在旁边改。
“这里,‘精选优质山楂’可以改成‘甄选太行山脉自然熟成山楂’。‘传统工艺制作’可以改成‘古法手作,十二道工序’。‘健康无添加’可以改成‘零添加,吃出自然本味’。”
她改得很细,每一句都斟酌。林平知看着,心里赞叹。果然是学中文的,文字功底强。
“改得很好,就用这个。”他说。
“嗯,我再改改,晚上发你。”
“好。对了,你的合同我拟好了,你看一下。”林平知拿出合同。
南宫阙看了看,工资是每个月八百,每周工作两天,时间自由,工作内容主要是文案、宣传、品牌故事。很正规。
“工资是不是太高了?我一周才两天……”
“不高,你的价值不止这些。”林平知说,“而且,这是市场价。我请别人,也这个价。”
南宫阙想了想,签了字。
“那从下周一开始,我就是正式员工了。”
“欢迎加入。”
两人在店里忙了一天,把货架摆好,产品摆好,标签贴好。店面不大,但很温馨。白色的墙,原木的货架,暖黄的灯光,配上手绘的原料图,有种自然的温暖感。
忙完,天已经黑了。林平知请南宫阙在附近的小店吃饭。很简单,两碗面,几个小菜。
“店面装修得很好,比我想象的好。”南宫阙说。
“多亏你的建议。”
“我只是提了想法,是你把它变成现实。”南宫阙看着他,“林平知,你真的很厉害。才大一,就有自己的厂,自己的店,还能跟超市谈合作。我认识的同龄人,没人能做到。”
“运气好而已。”
“不全是运气。”南宫阙说,“是实力。我知道,你背后一定付出了很多。”
林平知没说话。他想起了前世的失败,想起了重生以来的每一天,早起,晚睡,算账,跑腿,担惊受怕。确实付出了很多。
“陈宇最近怎么样?”南宫阙问。
“不知道,他搬出去了。”
“因为我?”
“不全是。是很多事。”
南宫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跟他好好谈谈。但我不会因为他,放弃我想做的事。”
“嗯,支持你。”
吃完饭,林平知送南宫阙到公交站。等车时,南宫阙忽然说:“林平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看得起我,给我机会。也谢谢你,让我看到另一种可能。”南宫阙说,“我会好好干的,不让你失望。”
“我相信你。”
车来了,南宫阙上车。车开走前,她透过车窗,对林平知挥了挥手。
林平知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回学校。
路上,他想,南宫阙这个人,很矛盾。外表温顺,内心叛逆。被压抑太久,一旦觉醒,力量很大。
他有点期待,她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回到宿舍,陈宇居然在。正在收拾东西,看样子是要彻底搬出去。
看到林平知进来,陈宇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冷,但没说话。
林平知也没说话,拿了衣服去洗漱。
回来时,陈宇已经收拾好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他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停下,背对着林平知。
“林平知,我跟你没完。”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门砰地关上。
宿舍里很安静。李波和王海都看着林平知,眼神复杂。
“他搬走了?”李波小声问。
“嗯。”
“那……那咱们宿舍就三个人了。”
“嗯。”
王海忽然说:“平知,宇哥家有钱有势,你小心点。他这人,记仇。”
“我知道,谢谢提醒。”
林平知上了床。宿舍里少了陈宇,好像空了不少。但也好,安静。
他想,陈宇搬走了,也好。至少不用每天看脸色,不用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