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点,林平知准时来到学校咖啡厅。
咖啡厅不大,但装修得不错,木质桌椅,暖黄色灯光,空气里有咖啡和烘焙的香气。下午人不多,很安静。他一眼就看到南宫阙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深灰色长裤,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桌上放着一杯咖啡,还有两本书。她正低头看书,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得像幅画。
林平知走过去。
“南宫同学。”
南宫阙抬起头,看到他,微微点头:“来了?坐。”
林平知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他点了杯美式。
“找我有事?”他开门见山。
南宫阙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那是一本英文原版书,标题是《The Great Gatsby》。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陈宇说,你开了一家食品厂。”
“嗯。”
“做什么的?”
“健康零食,山楂条、茯苓饼、芝麻丸这些。”
“听起来不错。”南宫阙说,“苏阿姨投资了你。”
“是。”
“她很看好你。”南宫阙看着他,眼神很平静,“苏阿姨很少看好人。陈宇她都不怎么看好。”
林平知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服务员端来咖啡。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很苦。
“林平知,”南宫阙忽然说,“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很突然。林平知看着她,她眼神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每个人答案不一样。”他说。
“你的答案呢?”
“让在乎的人过得好,做点有意义的事。”
“很朴实的答案。”南宫阙笑了笑,笑容很淡,“那如果,你所在乎的人,希望你走的路,跟你自己的路不一样呢?”
“看情况。如果他们的路是对的,我会考虑。如果不对,我会坚持自己的路。”
“怎么判断对不对?”
“看结果,也看过程。看能不能让自己心安。”
南宫阙沉默了。她端起咖啡,轻轻搅动着,看着杯中旋转的液体。
“我有时候很羡慕你。”她忽然说。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敢去要。”南宫阙说,“我从小到大,每一步都是被安排好的。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甚至……未来要嫁什么人。”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有时候我怀疑,我活着的意义,就是完成这些安排。”
林平知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你可以不完成。”他说。
“说得容易。”南宫阙苦笑,“我家的情况,你可能不了解。书香门第,规矩多,面子重。我父母,苏阿姨,所有人都觉得,我跟陈宇是天作之合。如果我们不在一起,两家的关系,两家的面子,都过不去。”
“面子比你的幸福重要?”
“在有些人眼里,是的。”南宫阙说,“而且,我也不知道我要的幸福是什么。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想要过什么。都是别人给我,我就接受。”
她抬起头,看着林平知:“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在图书馆。你看书的眼神,很专注,很……自由。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你和那本书。我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我看书,是为了考试,为了不丢家里的脸。你不一样。”
林平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没想到,南宫阙会跟他说这些。
“我今天找你,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南宫阙说,“就是想跟你说说话。陈宇最近很烦,总是抱怨,说苏阿姨拿你跟他比,说他不如你。我听着,也觉得烦。”
“我没想跟他比。”
“我知道,是苏阿姨在比。”南宫阙说,“但说实话,林平知,你确实比陈宇强。不是因为你赚了多少钱,开了多少厂。是因为你清楚自己要什么,而且愿意为之努力。陈宇……他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没有抱怨,也没有惋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不喜欢他?”林平知问。
“喜欢?”南宫阙想了想,“我不知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像兄妹,也像……责任。我习惯照顾他,习惯让着他,习惯按照两家的期望,跟他在一起。但这不是喜欢,至少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她顿了顿,看着林平知:“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林平知沉默了几秒。他想到了路瑶,想到她哭着说“林平知你混蛋”,想到她挽着他的胳膊撒娇,也想到她因为他卖山货而觉得丢脸。
“知道。”他说。
“那你觉得,我喜欢陈宇吗?”
“我不知道。这要问你自己。”
“我问过自己很多次。”南宫阙说,“答案都是不知道。可能我根本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也可能我知道,但不敢承认。”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在风里轻轻摇曳。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林平知问。
“因为你不会说出去。”南宫阙说,“也因为,你是我见过最清醒的人。跟你说话,很轻松,不用装,不用演。”
“谢谢。”
“不用谢我,是我该谢你。”南宫阙说,“听我说这些废话。”
“不是废话。”
南宫阙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林平知,你真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
“那就够了。”南宫阙看了看表,“不耽误你时间了。你厂子刚起步,应该很忙。”
“还好。”林平知起身,“那……我先走了。”
“嗯。”南宫阙点点头,忽然又说,“对了,苏阿姨下周要去你厂里?”
“是。”
“我可能也会去。方便吗?”
“方便,随时欢迎。”
“好,到时候见。”
林平知离开咖啡厅。走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南宫阙还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侧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些孤单。
他想起前世,听说她和陈宇结婚了,但一直没孩子。有人说她身体不好,也有人说她和陈宇感情不和。现在想来,也许她根本不想嫁,只是没办法。
他摇摇头,不去想。别人的事,他管不了。他现在有自己的事要忙。
回到宿舍,陈宇在睡觉。李波和王海都不在。林平知打开电脑,处理厂里的事。许莲花发来消息,说包装样品出来了,拍了照片发给他。
他看了看,还不错。简洁的白色礼盒,印着“山野滋味”的logo,下面一行小字:“自然馈赠,匠心手作”。里面分三格,放着山楂条、茯苓饼、芝麻丸的独立小包装。
“可以,就用这个。”他回复。
“好,我让厂家下单,先做一千套。”
“嗯。另外,原材料采购清单我发你了,你核对一下,没问题就下单。”
“好。”
处理完厂里的事,他登录交易软件。账户里还有一百二十万现金。他留了七十万做厂里的流动资金,剩下的五十万,打算继续投资。
他买了点茅台,买了点格力,都是长期持有。又买了点比特币——现在比特币还很不值钱,几美分一个,他买了十万块钱的,存在硬盘里。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他起身,准备去食堂吃饭。
“平知。”陈宇醒了,从床上坐起来,“你去哪儿?”
“食堂。”
“一起,我也饿了。”陈宇下床,穿上外套,“对了,你下午去哪儿了?一下午没见人。”
“见了个朋友。”
“朋友?谁啊?”
“南宫阙。”
陈宇动作一顿:“阙阙?她找你干嘛?”
“聊了会儿天。”
“聊什么?”
“没什么,随便聊聊。”林平知说。
陈宇盯着他看了几秒,脸色不太好看:“她是不是跟你抱怨我了?”
“没有。”
“那她找你聊什么天?她跟你很熟吗?”
“不熟,就是聊了几句。”
陈宇不说话了,但脸色更难看。两人一起下楼,去食堂。路上,陈宇一直沉默。打好饭,坐下,他才开口。
“平知,阙阙是我未婚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陈宇说,“我知道你厉害,苏阿姨喜欢你,阙阙也愿意跟你说话。但有些事,你得有分寸。”
林平知放下筷子,看着他:“陈宇,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离阙阙远点。”陈宇语气很硬,“她是我的人。你们私下见面,不合适。”
“我们只是喝杯咖啡,聊了几句。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以后不见她。”
“最好是这样。”陈宇说,“我不是不信任你,是不信任阙阙。她最近很不对劲,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怕她脑子一热,做出什么傻事。”
“她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陈宇冷笑,“你才认识她多久?我认识她十八年。她看着听话,其实主意大着呢。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
林平知没接话。他知道陈宇说得对,南宫阙确实主意大,只是被压抑着。
“总之,你离她远点。”陈宇说,“对你,对她,都好。”
“知道了。”
吃完饭,两人回宿舍。一路上,气氛很僵。李波和王海已经回来了,正在打游戏。看到他们进来,李波抬起头。
“宇哥,平知,回来了?晚上开黑不?”
“开。”陈宇说,坐到电脑前,打开游戏。
林平知没开游戏,继续处理厂里的事。许莲花发来原材料采购的单据,他核对了一下,没问题,批了。又看了包装厂的报价,谈了个折扣。
忙到十点多,他洗漱上床。陈宇还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李波在跟女朋友视频,腻腻歪歪。王海在看股票,戴着耳机。
林平知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下午咖啡厅的画面,南宫阙说“我有时候很羡慕你”,说“我根本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还有陈宇说“离阙阙远点”。
他想,南宫阙和陈宇,就像两条被绑在一起的船,看似同行,其实方向不同。总有一天,会分开。
至于他自己……
他想起许莲花在月光下的侧脸,想起她说“我就想守着你……守着奶奶,守着这个厂子”。
也想起路瑶哭着说“林平知你混蛋”。
最后,是奶奶说“奶奶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想了。先做好眼前的事。
厂子要生产,产品要推广,市场要开拓。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吧。
第二天,林平知去了厂里。许莲花已经把原材料采购回来了,堆了半个仓库。工人们正在清洗、分拣、烘干。
“平知,你来了。”许莲花迎上来,“刘教授上午来了,说茯苓饼的配方可以再优化一下,甜度可以降一点,更健康。”
“嗯,听他的。”
“还有,包装厂那边说,一千套礼盒三天后能交货。”
“好。生产线调试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明天可以试生产。”
“行,明天我过来盯着。”
在厂里待了一上午,下午林平知去见了几个客户。是苏婉蓉介绍的,本地几家企业的采购负责人。他带了样品,对方尝了尝,觉得不错,但价格有点高。
“林老板,你这个价格,比市面上同类产品贵30%。”一个中年男人说。
“因为我们用料更好,工艺更细,没有添加剂。”林平知说,“您可以拿回去化验,如果有一项不合格,我十倍赔偿。”
“话是这么说,但采购有预算……”
“我们可以做定制礼盒,印贵公司的logo,作为员工福利或客户礼品。价格可以再谈。”
“这倒是个思路。我回去跟领导汇报一下。”
谈了一下午,有意向的有三家,但要回去请示。林平知不着急,他知道,好东西需要时间证明。
晚上回到学校,陈宇不在宿舍。李波说,陈宇跟南宫阙出去了,好像是要去看电影。
“宇哥今天心情不错,专门换了身衣服。”李波说,“看来是和好了。”
“嗯。”林平知没在意。
他打开电脑,查看比特币的价格。还是几美分,几乎没动。他知道,要等到2013年,比特币才会第一次大涨。不急,慢慢等。
又查了查茅台的股价,一百出头,稳中有升。格力也涨了点。
他关了电脑,准备睡觉。手机响了,是许莲花。
“平知,睡了吗?”
“还没,姐你说。”
“今天工人试做了几炉茯苓饼,我尝了,比昨天的好。刘教授说可以量产了。”
“好,明天开始正式生产。先做五百斤,看看市场反应。”
“嗯,我知道了。对了,苏阿姨明天来,我们要准备什么?”
“不用特意准备,正常生产就行。让她看看我们的流程,尝尝产品。”
“好。那……你明天早点来?”
“嗯,我上午就到。”
挂了电话,林平知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很亮。
他想,明天苏婉蓉要来,南宫阙可能也会来。厂子第一次正式生产,不能出错。
还有陈宇,今天特意带南宫阙出去,是想宣示主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