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烂透的粮饷,终生难忘的“排场”

咚!咚!咚!

锣鼓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前排的押粮兵换了仪仗队列,两排穿号衣的旗手将绣着"奉旨劳军"、"皇恩浩荡"的绸旗高高举起。

车队敲锣打鼓地驶入了雁门关的南门。

守门校尉验过关防文书,挥手放行。整个过程没一句客套话,也没看那顶轿子一眼。

卢正平命轿夫放慢脚步,让车队沿城中主街缓缓推进。每过一段路,便有随行的文吏高声宣读——

"圣上体恤北境将士苦寒,特拨粮饷犒军!"

"皇恩浩荡,泽被苍生,社稷永固!"

那声音在街巷间回荡,显得突兀而刺耳。

卢正平挑开帘缝,扫视着街道两旁的北境百姓。

本来他想象的,他看到的场景是,百姓们跪在地上,对着他们磕头行礼,眼中满是迎皇恩时感恩戴德的模样。

但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路边铁匠铺里,一个正在打铁的汉子抬头瞥了一眼那顶轿子,偏头吐了口唾沫,手中的铁锤照落不误,当的一声,火星溅了一地,没多看一眼。

街角馄饨摊的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听着那句"皇恩浩荡",嘴角撇了撇,转身继续揉面,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

几个穿棉袄的孩子蹲在街角啃着烤红薯,好奇地盯着那些冻得发抖的旗手,还有人指指点点地发笑。

没人下跪。

没人欢呼。

没人表现出半分敬畏。

一个拄着木拐、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卒从馄饨摊前走过。听到文吏喊出"皇恩浩荡"时,老卒的脚步停住了。

老卒扭过头,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盯了一眼那顶轿子。

那只眼里没有感激。

只有冷。

老卒握紧了拐杖,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卒身旁一个卖炊饼的汉子冲同伴努了努嘴,声音顺着寒风飘进了轿子里。

"呸!欠了咱们镇北军大半年的饷银,现在还好意思敲锣打鼓坐大轿来显摆?真他娘的不要脸!"

旁边一个剥蒜的大娘接了腔:"谁知道这轿子里坐的又是个什么腌臜货色。上回来的那个什么公公,排场比这还大呢,最后咋了?还不是被老太妃一拐杖敲死了干儿子,灰溜溜地滚回去了。"

这话扎进了卢正平的耳朵。

卢正平的脸色阴沉下来,甩落了轿帘。

卢正平想掀开帘子发作,想让护卫把这些刁民抓起来掌嘴。

当他扫到街角站着的两队挎着战刀、面无表情的镇北军巡卒时,那口怒气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穷山恶水出刁民!一群不知死活的贱骨头!"卢正平靠在软垫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车队继续前行。

锣鼓声在长街上空洞地回荡。

入夜。

镇北王府,沉香苑内。

红烛燃烧着,将萧尘斜倚在太师椅上的影子拉长。

啪!

苏眉走入屋内,将一本账册拍在萧尘面前的桌案上。

"风语楼的暗桩混进了他们的民夫队伍,从通州驿站一路跟到雁门关,抽查了不少批次的车厢。"

苏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眼神发冷。

"九弟,这批粮饷,烂透了。"

苏眉翻开账册,指着上面的红圈。

"朝廷拨的是三十万大军的半数粮饷,本就打了对折。可这个卢正平,还敢在折上再折。打头那几百辆车装的是新米,充门面用的。后面数千辆车,陈年霉米掺着麸皮,每袋还灌了三成沙土碎石。一袋标着一百斤,抖干净了能吃的不到六十斤。"

苏眉合上账册。

"军饷银子也一样。箱底加了双层铅板,银两被黑了一大截。车队这么大,交割又繁琐,他们赌的就是咱们没工夫一车一车的验。"

萧尘听完,靠在椅背上,神色平淡。

这人没拍桌子,也没流露出什么情绪。

"数千辆车,大半都是沙土和霉米......"萧尘摩挲着下巴,笑了一声,"卢大人好大的胃口,也不怕撑死在北境。"

"一个员外郎没这个胆子。"苏眉的声音很平,"户部做假账,他来跑腿。这条线往上摸,绕不开秦嵩。"

"我知道。"

萧尘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棂,窗外北风卷起飞雪,扑打在萧尘的脸上。

"秦嵩派卢正平来,一是恶心我,二是试探我的底线。他赌的就是北境缺粮,赌我不敢在这节骨眼上跟朝廷翻脸。"

萧尘停了一下,嘴角勾起。

"可惜,他的账算错了。"

萧尘转过身。

"他知道北境商行接了钱百万那五家的盘子,但具体吞下了多少、账上趴着多少银子,他摸不着。北境十州的消息进出全捏在风语楼手里,他在这边的眼线早被拔干净了。所以他还在按半年前的老路子算——觉得卡住粮饷,就能卡住我的脖子。"

"半年前,他要是这么干,我确实只能咬碎了牙咽下去。那时候北境真缺粮,将士们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

"可现在,那五家的产业全在我手里,十州商路尽归北境商行。粮仓堆满了粟米,库房堆满了白银。就算他卢正平这批车里装的全是黄沙,我北境也不会饿死一个兵、一个百姓。"

萧尘走回桌案前,指尖敲在账册上。

"既然秦相爷送了这么大一份厚礼,明天校场上,我就当着数万将士的面,一车一车、一两一两地给他算清楚这笔账。"

"消息传给杜白了吗?"萧尘转头问道。

"已经派人将消息递进郡守府了。"苏眉答道。

"很好。"萧尘点头,"明天这出大戏,缺了咱们杜郡守,可就唱不下去了。"

萧尘坐回太师椅中,端起桌上凉透的汤药灌了下去。

"三嫂,派人去通知李虎和雷烈。"

萧尘放下药碗,擦了擦嘴角。

"明天一早,点齐三万百战悍卒,甲胄在身,刀枪出鞘,在北大营校场列阵迎客。"

"既然咱们这位卢大人这么喜欢敲锣打鼓摆排场......"

萧尘轻笑了一声。

"那咱们北境,就给他一个终生难忘的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