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萧尘的语气变冷。

"接!"

他没有丝毫迟疑。

"但北境的将士,要站着拿!"

"我要让天启城里那帮尸位素餐的蠢货看清楚——这不是他大夏皇室大发慈悲施舍给北境的残羹冷炙!"

萧尘将右掌收拢成拳,骨节发出清脆的声响。

"当兵要饷,天经地义,况且这是北境将士流干了血、拼碎了骨头之后,朝廷必须、也不得不给的交代!"

萧尘停了一下。

目光再次扫过下方那些站不稳却仍旧咬牙训练的士兵。

"这笔钱从来都是他们该拿的。"

"这笔钱粮,从来都不是赏赐。"

萧尘慢慢说道。

"是朝廷欠北境的血债!"

"是那五万战死在白狼谷、一万多战死在雁门关外的弟兄们,用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换来的!"

苏眉看着萧尘。

袖中的拳头不自觉地紧了些。

风声吹过,高坡上沉默了片刻。

苏眉收回情绪,深吸一口气,重新接上正事。

"那九弟,具体怎么接?"

"他若规规矩矩把粮送来,我可以看在朝廷的面子上,给他留三分体面。"

萧尘的语速不紧不慢。

"但他若敢在北境少一粒米,辱一个兵,或者在我北境百战余生的将士面前,摆他户部京官的臭架子——"

这人眼神骤然变冷。

"那我就按北境的军法,亲自教教他,什么叫边关的规矩!"

说到这里,萧尘偏过头。

"对了,三嫂。这次户部派来的押运官,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苏眉回答道。

"户部员外郎,卢正平。"

苏眉停了一下,给出了三条信息。

"第一,此人是秦嵩的铁杆心腹,可以说是相府的账房先生。当了十二年的老走狗,一路靠着给秦嵩管私账、做黑账,才从一个不入流的主事爬到了员外郎的肥缺上。"

"第二,经他手的银子,从来到不了十成。去年西南大水,赈灾款就是过他的手。结果三县的堤坝全成了豆腐渣,入冬后活活冻死、饿死了八百多灾民。地方官上折子到京城喊冤,反被秦党御史倒打一耙,咬成''办事不力、贪墨公款'',最后死了一个清白知县替他们顶罪,他卢正平反倒升了官。"

"第三——"

苏眉目光微沉,声音压得更低。

"此人这次主动请缨押粮北上,根本不是户部正常的差事安排,是他自己连夜跑到秦嵩府上,像条狗一样求来的差事。"

苏眉看着萧尘。

"九弟,这绝非偶然。"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卢正平是秦嵩派来试探的。

来试探萧家如今的深浅,甚至可能是来故意激怒萧尘的。

萧尘听完笑了。

"有意思。"

这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也好。既然有人上赶着送上门来当人肉沙袋,不打白不打。"

萧尘转身望向下方校场。

火把下,那个脸上带刀疤的百夫长又一次被鬼面老兵一脚掀翻在地。

这次,百夫长没像之前那样不管不顾地扑上去。

这人趴在雪地里喘了两口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移动的脚步。

接着,百夫长贴地滚身逼近,避开了一记凌厉的扫腿,反手抱住了对方的小腿。

虽然最后还是被老兵一记肘击砸翻,但这人比白天有了明显的进步。

萧尘看着这一幕,微微点了点头。

这些兵在变强。

整个北境也在发生变化。

天启城那套老旧的规矩,该被砸一砸了。

"明日如何布置?"苏眉问道。

"第一,立刻派人通知杜白杜大人。"

萧尘语速不紧不慢。

"交接粮饷,按大夏律例,需军政主官共同在场用印。告诉他——让他交接粮饷的时候跟我好好演一场大戏。"

苏眉挑了挑眉,问道:"戏码和上次对付高福那次一样吗?继续当着钦差的面,维持将相不合、互相掣肘的假象?"

"上次对付高福,那是演戏。"萧尘说道,"那一次,我们要让多疑的皇帝以为杜白这根钉子已经成功扎进了北境,要让高福觉得我们文武不合、郡守与少帅彼此都在防备。"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苏眉看着萧尘,等着下文。

萧尘抬手指向校场。

"既然皇上和秦嵩想用这点发霉的粮食来恶心咱们,那咱们就陪他把全套做足。"

"他不是想看一条饿着肚子的恶犬,在北境摇尾乞怜地求食吗?"

萧尘偏过头。狐裘领口下的面容在火把光芒中忽明忽暗。

"那我就演一出疯狗护食、六亲不认、撕咬生人的好戏给他看!"

"我既要名正言顺、一粒米不少地拿了他的粮。"

"还要当着天下人的面,狠狠打肿他天启城的脸!"

"这一次——"

萧尘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要当着全军将士的面,让秦嵩派来的那条狗,将朝廷欠咱们的另一半粮饷,连本带利地给老子吐出来!"

......

苏眉没再多问,转身下了高坡,脚步很快,黑色披风被风灌得猎猎作响,几步就没入了夜色里。

萧尘与韩月两人继续站在高坡上,看着下方校场里那群被反复打翻又反复爬起来的新兵。风雪打在身上,谁也没动。

坡下的搏杀声、闷哼声、白蜡杆抽在皮肉上的声响,一阵阵送上来。

萧尘负手站着,一直看到最后一个新兵被鬼面教头拽起来纠正完拳路,才收回目光,转身下坡。

次日清晨,天色发白,风很大。

雁门关南门外的官道上是一条长长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

那是数千辆装满麻袋的辎重大车,车轮压着冻土缓慢前行。车轮摩擦车轴的嘎吱声在风雪中传出很远。

车队最前方,一面绣着户部二字的黄底黑字大旗迎风猎猎作响。

大旗下领头的是一顶需要八个壮汉抬着的宽大暖轿。

轿身四面垂着挡风的厚重兽皮毡帘,轿顶镶了一颗鎏金铜宝顶。

在这苦寒的征途上,这顶轿子显得格格不入。

轿内,户部员外郎卢正平靠在丝绸软垫上。

这人脚下烧着无烟银丝炭。沉香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缭绕,驱散了寒意。卢正平身穿五品青色官袍,外罩一件紫貂大氅,右手把玩着一柄镶金折扇。

大冬天摇扇子,摆的是京城大员的派头。

轿外的押粮兵冻得直缩脖子,双手互搓取暖。哈出的白气刚离嘴就凝成冰霜,几个从南方抽调来的新卒,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发乌,握长矛的手都在止不住地抖。

卢正平没觉得冷,他觉得外头那些士兵的脚步声太吵。

"传本官令。"

卢正平掀开毡帘一角,冷风倒灌进来。这人皱了皱眉,用折扇敲了两下轿窗的木框。

"换仪仗队列!把带来的旗帜全给本官展出来,锣鼓开道!车队首尾衔接紧凑些,别散了阵型。给本官走雁门关最宽的主街!"

骑马跟在轿旁的幕僚赵成凑上前来,扫了一眼远处巍峨的雁门关城墙,嗓音压得很低。

"大人,这可是北境啊。萧家那位九少帅的脾性,您在京城也是听过的,那可是个敢把二品大员活剐了的活阎王。咱们是不是……低调一些交割为好?"

卢正平闻言,嗤笑一声,放下了帘子。

"本官奉的是圣命,押运的是朝廷的粮饷,代表的是天子!赏的是皇上的天恩!他萧尘再狠、再狂,难道还敢拦着圣旨不让进门?他敢造反不成?"

隔着毡帘,卢正平的语气有些刻薄。

"数千辆粮车,遮天蔽日的排场,本官就是要让雁门关上上下下的人都看清楚——他们吃的每一口米、穿的每一件棉衣,都是天启城那位陛下赏的!是朝廷给的!"

折扇在掌心啪的一声合拢。

"越是这种刀口舔血、不知礼数的兵痞,越得把规矩给他死死立在前头。不然,他们还真以为这天下姓萧了!"

赵成张了张嘴,没敢再劝。

跟了卢正平六年,赵成清楚这位大人的底气从哪来。卢正平的底气在于京城丞相府里的秦相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