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雪霁。

二十二骑向南疾行,马蹄粗暴地踩碎冰壳,雪沫飞溅,宛如一道劈开白色荒原的黑色刀痕。

萧尘一马当先。钟离燕落后半个马位,百无聊赖地望着两侧单调的雪原,嘴巴张得老大,哈欠打了一半——

前方斜坡下,积雪簌簌抖落。

一道灰色身影从坡底枯草丛里钻出,以极快的步速接近,单膝跪地,压低声音抱拳。

风语楼七"影子"之一,残影。

"少帅。前方十八里,断狼谷入口外侧,发现黑狼部骑兵。满编五个百人队,五百骑。"

残影顿了一下,语气中透着顶级斥候特有的敏锐:"行军路线不对,不像寻常巡逻。属下靠近过一次,他们每逢遇上过路牧民,都在盘问同一件事——像是在找人,而且极其急迫。"

萧尘勒住缰绳。

胯下照夜玉狮子发出一声低沉的鼻息,稳稳停驻。身后二十名戴着青铜鬼面的阎王殿死士几乎同一瞬间勒马,二十匹战马的蹄子齐齐钉在雪地里,连溅起的雪沫都一般高。

"他们的游哨呢?"萧尘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外围三个,属下已经顺手摸掉了。没见血,扭断了脖子。谷口两翼还剩两个,位置属下记清楚了。"

萧尘没有立刻说话。

五百骑。满编五个百人队。散在谷口外侧休整。行军路线异常,像是在找人。游哨已被摸掉三个,剩余两个位置已标记。

残影汇报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飞速拼成一幅完整的战场态势图。

漏斗形缓坡地貌——居高临下,天然的射击阵地。对方在坡底休整,阵型必然松散。五个百人队找人找了三天,精神高度疲惫,警惕性最低的时候。外围游哨已清,等于瞎了眼睛。

足够了。

萧尘偏过头,看向身侧已经因为听到"五百骑"三个字而把哈欠彻底咽回去的钟离燕。

"四嫂。"

钟离燕猛地转头,眼睛亮得吓人。

萧尘嘴角微微一挑。

"敢不敢玩一把?"

"玩什么?"

"咱俩,二十二对五百。"

钟离燕怔了一瞬。

随即,她一把攥住马鞍旁的擂鼓瓮金锤柄,指骨捏得嘎嘎作响。那双凤眼里的光,跟饿了三天的狼崽子闻到血腥味一模一样。

"才五百?"

她咂了咂嘴,满脸嫌少。

"勉强够老娘热个身!"

萧尘收回目光,看向残影。

"谷口两翼那两个游哨,现在去拔。"声音瞬间沉入冰点,"我要他们在接敌前,变成彻底的瞎子。"

"是!"

残影身形一矮,沿坡底草丛摸了出去,瞬间没了踪影。

萧尘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二十名黑甲骑士。

"到了坡顶之后,我和四嫂先下去。"他一抖缰绳,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们在上面盯着,有漏网的,补干净。"

二十人齐声抱拳。面具后没有多余的废话。

"走。"

……

断狼谷入口外侧。

五百名黑狼部骑兵散在缓坡下方休整。

千夫长木骨吕坐在一块突出的冻土上,独眼半阖,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把短刀。

连续三天在这片鬼地方来回转,问了几十个牧民,皮鞭抽断了三根,没一个人说出半个有用的字。大汗给的期限快到了,这趟要是空手而回——

他不敢往下想。

"千长,外围游哨已经一炷香没回信了。"一名百夫长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木骨吕眼皮抬了一下,嗤笑一声。

"这片鬼地方除了风就是雪,能有什么?多半是躲在哪个背风的土坑里偷懒。等他们回来,看老子怎么收拾他们。"

百夫长没敢再说话,悻悻退回队列。

就在这时——

"千长!上面有人!"

一名正在给战马喂料的骑兵猛地站起身,惊恐地指向坡顶方向。

唰!

五百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坡顶。

二十二骑,一字排开,安静地停在那里。

漆黑的大氅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除了当先一男一女,后方二十人的脸上全都扣着一模一样的青铜鬼面,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森然的冷光。

居高临下,一动不动。

缓坡底下的骑兵们仰头看着那排黑影,说不清为什么,明明人数碾压,可脊背却莫名发紧了一瞬。

木骨吕慢慢站了起来。

他眯起独眼,把那二十二骑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目光在那些青铜鬼面上停了一下。

青铜鬼面。

左贤王五万精骑覆灭之后,从前线逃回来的残兵嘴里都在说同一件事——镇北军少帅萧尘手底下有一支嫡系鬼面兵,人人戴青铜面具战斗力极强。呼延豹大人就是栽在这帮人手里的。

就是这副鬼面!

木骨吕的独眼猛地瞪圆了。

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而是狂喜。

镇北军少帅的嫡系部队!那可是大汗悬赏过的首级!只要砍几颗脑袋带回去,别说交差了,草场、女人、牛羊,全都有了!

他飞快地重新数了一遍坡顶——一、二、三……满打满算,二十来个。

就二十来个!

区区二十来个,跑到草原腹地来,还敢大摇大摆地站在他五百铁骑面前?

这不叫胆大。这叫找死。

木骨吕的独眼又往当先那个女人身上多瞟了两眼。

那女人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段高挑,腰肢纤韧,即便裹着厚实的皮甲,也遮不住那副让人挪不开眼的轮廓。

木骨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慢慢歪了起来,露出一排发黄的牙。他用弯刀的刀背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独眼眯成了一条缝。

"嘿……"

他扭头冲身后的百夫长们挤了挤那只独眼,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让人恶心的猥琐。

"弟兄们看见没?那帮小虫子里头还夹了个娘们。啧啧,瞧那身段……"

他用弯刀指了指坡顶。

"男的,砍了脑袋带回去领赏。女的嘛——"

他拖长了调子,周围几个百夫长已经心领神会地嘿嘿笑了起来。

"活的带回去,大伙儿轮着暖帐篷。"

一阵肆无忌惮的淫笑在队伍里炸开。

木骨吕将短刀插回腰间,一把拔出沉重的弯刀,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戏谑。

"哟。看来有几只不知死活的小虫子,从雁门关的耗子洞里溜出来了。"

五百名骑兵已经陆续站起身,抽出兵器。

"千长,直接冲上去!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踩碎!"一名百夫长提刀催马,迫不及待。

木骨吕压了压手,制止了他。啐了口唾沫在雪地里,扬起弯刀冲坡顶放声大吼:

"上面的小虫子们!大爷我今天心情好,给你们留口喘气的时间!跪下来磕几个响头,喊几声爷爷——兴许大爷我一高兴,能留你们一具全尸!"

周围顿时爆发出群狼般的嗷嗷怪笑。

年轻的草原骑兵们摩拳擦掌,马蹄焦躁地刨着冻土。在他们眼里,坡顶上那单薄的二十二骑,根本不是什么催命的阎王,而是误入狼群的可怜羊羔。

这番话,顺着刺骨的寒风,毫无阻碍地飘上了坡顶。

坡顶之上。

风雪依旧。二十二骑纹丝不动。

钟离燕听着下方传来的话,嘴角歪了歪。

"九弟,听见没?"她单手拎起一百二十斤重的擂鼓瓮金锤,在半空中随意抡了半圈,沉重的锤头带起一阵刺耳的破风声,"人家要咱们磕头呢。还说要把老娘抓回去暖帐篷?"

她偏了偏头,凤眼里的杀意浓得快要滴出来。

萧尘端坐在照夜玉狮子背上,漆黑的狐裘猎猎作响。

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黑沉沉的眼底映着坡下那群狂欢的骑兵,像在看一群已经被判了死刑却浑然不知的蠢物。

"遗言么……"

萧尘嘴角微微一挑。

他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指节在半空中停顿了一息。

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既然他们想听——"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就用刀,说给他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