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烧了一整夜。

歌声唱了一整夜。

纳兰雨诺跳到满头大汗,最后被额嬷心疼地一把拽回来,硬塞了一碗热奶茶。她裹着白狐皮袍,靠在额嬷肩膀上,看着篝火慢慢矮下去,眼睛弯弯的。

呼和在另一边和几个同龄的少年摔跤,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嘴里全是雪渣子,还咧着嘴傻笑。

巴特尔喝大了,搂着塔拉的肩膀扯着嗓子嚎了一首走调到不忍直听的草原长歌。唱到最后几句的时候,声音忽然哑了。

塔拉没有推开他。

只是伸手,替大哥紧了紧肩上滑落的皮袍。

钟离燕是最后一个倒下的。

对面三个号称"一人能喝一坛"的壮汉早已不省人事。她又独自干了三碗,第十八碗灌完的时候,碗还攥在手里,人已经歪了。

眼皮耷拉下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还有谁……不服的……站出来……"

话没说完,脑袋一歪,直接醉倒在了地上。

纳兰雨诺远远看见,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拍了拍额嬷的手背,轻声说了句"我去把四嫂弄回去",便起身朝钟离燕那边走去。

萧尘已经先她一步到了。

他蹲在钟离燕旁边,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确认只是喝多了,没别的事。然后把她攥在手里的酒碗轻轻抽出来搁到一边。

纳兰雨诺走过来,看着钟离燕那张喝得红扑扑的脸和毫无形象可言的睡姿,又好气又好笑。

"四嫂,回帐篷睡。"

钟离燕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看见纳兰雨诺,咧嘴傻笑了一下。

"七妹……你跳舞……真好看……"

说完又闭上了眼,彻底没了动静。

萧尘看了纳兰雨诺一眼。

纳兰雨诺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钟离燕的胳膊,半拖半扛地往帐篷走。钟离燕脑袋耷拉着,脚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鼾声一路不停。

萧尘扛着钟离燕大半个身子的重量,脚步稳得像在平地走路。

纳兰雨诺在另一边使着劲,白狐皮袍的袖子都快滑下来了。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萧尘,忽然轻声笑了。

"九弟,四嫂可比她那柄锤子还沉。"

萧尘嘴角微微一动。

"差不多。"

两人架着烂醉如泥的钟离燕,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走过篝火的余光,走过安静下来的帐篷群,走进那顶属于她们的营帐。

帐帘掀开,暖意扑面。

纳兰雨诺把钟离燕放到厚厚的褥子上,替她脱了靴子,又拉过一张毛毡盖在身上。

钟离燕翻了个身,抱住褥子,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就彻底安静了。

纳兰雨诺跪坐在旁边,看着四嫂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伸手帮她拢了拢散落的头发。

萧尘站在帐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片刻后,他轻轻放下帐帘,转身走了出去。

纳兰雨诺替钟离燕掖了掖毡子边角,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掀帘走出帐篷。

外面的篝火已经矮下去了,只剩一堆暗红的余烬在夜风里明明灭灭。牧民们大多散了,只有几个喝多了的汉子东倒西歪地靠在毡包边上打鼾。

萧尘还没走。

他站在帐篷外几步远的地方,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

纳兰雨诺走过去,站在他身旁。

草原上的夜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漫天繁星像碎银子一样撒在深蓝色的穹顶上,密密麻麻,亮得让人心颤。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夜风很冷,可方才帐篷里残留的暖意还裹在身上,一时半刻散不尽。

纳兰雨诺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这是她来到白鹿部以来最安宁的一个夜晚。

她偏过头,看了萧尘一眼。

少年的侧脸被星光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黑沉沉的眼睛倒映着满天繁星,安静得不像是那个白天在牙帐里谈笑间定下一族存亡的人。

"九弟。"

"嗯。"

"谢谢你来。"

萧尘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纳兰雨诺重新抬起头,望着那片星空。

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连风都听不清。

"阿妈,你当年看到的星星,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萧尘没有追问她说了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旁,陪她看了很久很久的星。

直到夜风越来越凉,他才开口。

"早点回去歇着。明天我天亮就走。"

纳兰雨诺点了点头。

"九弟也是。早些休息。"

两人在星空下道了别。

各自转身,走向各自的帐篷。

脚步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次日清晨。

风停雪霁,草原上白茫茫一片。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白鹿部营地南门。

二十名黑甲骑士已经翻身上马,队列整齐。

萧尘翻身跨上他的白马。

钟离燕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他身侧,揉着太阳穴,满脸写着宿醉的痛苦。

她一手扶着马鞍,一手捂着脑袋,嘶嘶地倒吸冷气。

"以后……再也不喝了……"

萧尘斜了她一眼。

"你昨晚说的是''老娘今晚不醉不归''。"

"闭嘴。"

纳兰雨诺披着那件雪白的狐皮袍,站在雪地里。

那是额嬷连夜赶工缝完的。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拼接的痕迹,领口还缝了一圈柔软的白狐毛,暖和得能把整个冬天都裹进去。

宋魁带着几名护卫,如铁塔般立在她身后。

"七嫂,保重。"萧尘坐在马背上,微微低头。

纳兰雨诺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昨夜篝火的余温。

"九弟,万事小心。"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

"回去替我跟祖母和嫂嫂们问好。告诉她们……我很快就回来。"

萧尘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纳兰雨诺,落在她身后如铁塔般站着的宋魁身上。

"宋魁,记住昨晚我跟你说的话。你们这一百人,保护好七嫂。白鹿部若有需要,全力以赴,共同抗敌。"

宋魁抱拳,声音低沉。

"属下记住了。"

萧尘收回目光。

额尔敦负手立在不远处,花白的眉毛上挂着一层薄霜。巴特尔和塔拉分立两侧。

双方没有多余的客套。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遥遥地点了点头。

萧尘收回目光,反手一抖缰绳。

"驾!"

二十二骑撕开清晨的宁静,朝着南方的雁门关疾驰而去。马蹄碾碎积雪,卷起漫天雪沫。

呼和不知何时牵着马站在了营门内侧。

他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小的黑影。

"表姐。"他头也不回地开口。"他还会来吗?"

纳兰雨诺站在风中。白狐皮袍的边角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着地平线上那道转瞬即逝的黑点,唇角弯了一下。

"会的。"

塔拉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冷冽的晨风。

"阿布,哈丹巴依尔的信虽然没送出去,但他在黑狼部那边不可能没有接头的人。苍狼迟早会知道白鹿部出了事。"

额尔敦眯起眼睛,干枯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白鹿部全部外围牧场内迁三十里。所有暗哨,加倍。"

巴特尔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明白。"

塔拉没有再说话。

棋已落,局已开。

剩下的,就看这位镇北军的新主帅,如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