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七年,三月十八。

东海。

船队驶出长江口的第二天,陆地的轮廓就从海平面上消失了。

朱雄英站在“龙兴号”的船头,望着前方茫茫无际的海面。

海水的颜色从浑黄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深蓝。

海风比江风大得多,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吹得人睁不开眼。

船身晃得厉害,他不得不抓着栏杆才能站稳。

这是他第一次出远海。

以前跟着父亲去过天津,去过登州,但那些都是近海,坐船一天就到了,还没觉得晃就该下船了。

这次不一样,这次要去非洲,万里之遥。

“大哥,您不晕?”朱高煦从船舱里钻出来,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十五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半旧劲装,扶着舱壁,一步一步挪到栏杆边,趴在栏杆上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的东西早就吐干净了。

“不晕...”朱雄英看了他一眼。

“您怎么不晕呢,我爹说在海边长大的人不晕船,您也在海边长大的,怎么就不晕?”朱高煦有气无力地问道。

“我在天津住过两年...”

朱高煦又干呕了一声,不说话了。

李景隆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水囊,递给朱高煦。

他穿着一身锦袍,腰佩长刀,走路稳稳当当,船晃得厉害,他步子不乱。

“喝点水,别喝多了,喝多了吐得更厉害。”

朱高煦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又趴在栏杆上。

李景隆走到朱雄英身边,望着前方的大海,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殿下,您说这海到底有多大?”

“不知道。”朱雄英摇头。

“书上说海无边无际,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

朱尚炳从船尾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啃着。

十六岁的少年个头很高,虎背熊腰,长得像朱樉,但比朱樉沉稳得多,站在船上稳稳当当,船晃得再厉害也不影响他吃东西。

“大哥,还有多久到?”他问。

“早着呢!这才刚出东海,还有南海,还有印度洋,至少还得走一个多月。”

朱尚炳点点头,继续啃干粮。

朱高炽从船舱里走出来,白白胖胖的,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边走边看,船晃得厉害,他走得很稳,像脚下生了根。

朱高煦趴在栏杆上,看着他走过来,忍不住问道:“炽儿,你怎么不晕?”

“为什么要晕?”朱高炽抬起头,一脸茫然。

“船晃成这样,你不觉得恶心?”

“不觉得。”

朱高煦又把脸埋进胳膊里,不问了。

朱高炽走到朱雄英身边,把账册递过去。

“大哥,粮草清点完了,够大军吃三个月的,淡水也够,按现在的消耗,能撑到非洲。”

朱雄英接过账册,翻了翻。

数字清清楚楚,每一样物资的数量,存放位置、预计消耗速度,都列得明明白白,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炽儿,辛苦了。”他把账册递回去。

朱高炽摇摇头,把账册收好,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海图,展开。

海图是锦衣卫前几年派人去非洲摸底绘制的,虽然粗糙,但大致的轮廓没画错。

非洲大陆像一个大大的感叹号,北边是撒哈拉沙漠,南边是热带雨林,西边是大西洋,东边是印度洋。

“北非这边,马林王朝,控制着从突尼斯到非斯的广大地区,军队号称十万,骑兵不少。

他们的造船技术在地中海也算排得上号的。”

朱尚炳凑过来看海图,皱眉道:“十万,不少。”

“号称十万,实际能打的估计五六万。”

朱高炽指着地图上的几座城市说道:“他们的首都在非斯,是北非最大的城市之一。沿海还有几个重要港口,休达、丹吉尔、阿尔及尔,都驻有重兵。”

朱雄英看着海图,沉默了片刻。

“先打哪里?”朱尚炳问道。

朱雄英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点在休达的位置。

“休达,马林王朝在北非最重要的港口,也是地中海通往大西洋的门户,拿下休达,就有了立足点,然后往东打,打丹吉尔、打阿尔及尔,最后打非斯。”

朱尚炳点头。

海风越来越大,船身晃得越来越厉害。

朱高煦又趴在栏杆上干呕,朱济熺从船舱里走出来,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忍住了没吐。

朱琼炯一直没出来。

朱雄英看了船舱方向一眼,对身边的亲兵说道:“去看看琼炯,别出什么事。”

亲兵应了一声,钻进船舱。

片刻后出来,脸色有些古怪。

“殿下,琼炯殿下在船舱里练举重。”

“练举重?”朱雄英一愣。

“是,在举铁块,说船晃得不够厉害,加点重量晃晃。”

朱雄英摇头笑了。

朱琼炯就是这样的人,在陆地上闲不住,到了海上还是闲不住。

别人晕船吐得昏天黑地,他嫌船晃得不够厉害。

海上的日子漫长而单调。

每天都是同样的风景,天连着海,海连着天,偶尔有几只海鸟飞过,偶尔有几条鱼跃出水面。

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一天又一天,周而复始。

朱雄英每天站在船头看海图,研究非洲的地形和敌情。

他带了满满一箱子书,有兵法,有史书,还有几本从欧洲商人那里弄来的关于非洲的笔记,字迹潦草,内容零碎,但偶尔能从中找到有用的信息。

朱高炽每天在船舱里算账,粮草、淡水、弹药、药品,每一样都要精确到个位数。

他管着十万大军的后勤,责任比谁都重,但他从不慌张,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该算账算账,船晃得再厉害,他手里的算盘珠子也不带错一个。

朱琼炯每天在船舱里练武,举铁块、做俯卧撑、练刀法,雷打不动。

他对海上的日子没什么不适应,船晃就让它晃,该练功还是练功。

偶尔出来甲板上透透气,趴在栏杆上看一会儿海,又钻回去了。

朱尚炳每天在甲板上练刀。

他从小跟着朱樉在澳洲长大,晒得黝黑,十六岁的少年虎背熊腰,一把长刀舞得虎虎生风,引得士兵们围观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