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髆没有睡。

他穿着常服,坐在书房里翻看一卷竹简,案上搁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李广利掀帘而入,面色凝重。

“舅舅深夜来访,可是西南有消息了?”

李广利把那卷帛书从袖中取出,放在案上。

刘髆放下竹简,展开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帛书合上,搁在一旁。

“舅舅怎么看?”

李广利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霍平在西南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滇国反了,百姓死了,朝廷损兵折将。王尊的密报里写得清清楚楚——霍平过激手段,逼反滇王,又擅杀豪强,私结外援。桩桩件件,都是死罪。这份密报送到陛下面前,霍平不死也得脱层皮。”

刘髆缓缓道:“舅舅觉得,这份密报该送上去?”

“当然该送。”

李广利往前探了探身子,“王尊是朝廷命官,他的密报,我们没有理由扣押。霍平在西南做的事,朝中多少人盯着,多少人等着他出错。这份密报一送上去,那些早就想动霍平的人,自然会跟着发力。”

刘髆放下茶碗,转过头看着李广利。

烛火在他年轻的面庞上跳动,那双与刘据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舅舅,你说那些‘早就想动霍平的人’,是谁?”

李广利一怔,随即道:“石德、宗正、御史台的言官,还有那些被限田令动了根基的豪强——多的是。”

“那些人。”

刘髆摇了摇头,“没有一个是能定事的。他们嚷得再凶,也不过是替人敲边鼓。真正能定事的,是陛下。”

刘髆道:“舅舅,你说霍平在西南做的事,哪一件是陛下不想做的?限田、修渠、改稻、减税——这些事,陛下在朝堂上提了多少次?哪一次不是被那些豪强大臣们顶回来?霍平替陛下做了陛下想做却做不到的事,舅舅觉得,陛下心里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李广利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霍平有功,可功高震主——”

“震主?”

刘髆转过身,看着他,“舅舅,你觉得陛下是那种会被臣子的功劳‘震’住的皇帝?先帝在世时,卫青、霍去病哪个功劳不比霍平大?先帝可曾怕过?当今陛下或许不如先帝刚烈,可他也不蠢。他看得清谁在替他做事,谁在替自己做事。”

他顿了顿,“这份密报送到陛下面前,陛下不会杀了霍平。他只会觉得——有人在借他的手,对付霍平。”

李广利的脸色变了。

“舅舅,你想想。”

刘髆道,“王尊是什么人?益州郡太守,守土有责。叛军围城,他跑了。跑之前写了这份密报,不直接送到朝廷,先送到你府上。舅舅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李广利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接这份密报的时候,想得太简单了。

“所以……这份密报不能送?”

“送。”

刘髆摇头,“当然要送。密报已经到了长安,我们压不住。可怎么送,什么时候送?”

他看着李广利的眼睛,一字一顿:“舅舅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在陛下面前多说什么。把密报原样呈上去,陛下问什么,就答什么。不问,就不说。让陛下自己看,自己想,自己决定。”

李广利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案上那卷帛书,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刘髆的话。

朝局复杂,他们不宜过多做手脚。

做多了,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不做,这把刀也是割在霍平身上。

“髆儿,你是不是太谨慎了?”

刘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舅舅,不是本王谨慎,是咱们现在的位置,经不起错。皇兄坐在那张椅子,眼睛盯着的不止霍平。谁跳得高,他就先看谁。舅舅不想做那个跳得最高的人吧?”

此话一出,李广利不由想到,曾经在博望苑,还是太子的刘据让他杀了自己。

每每想到那一幕,李广利都会惊出一身汗。

刘据是刘彻的儿子,这位太子,其实才是最像先帝的人。

李广利站起来,把那卷帛书收入袖中,整了整衣冠。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髆儿,你说,陛下会怎么选?”

刘髆轻声道:“陛下怎么选,是陛下的事。我们怎么选,是我们的事。舅舅,回吧。”

李广利大步走出昌邑王府,消失在夜色里。

刘髆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窗外,夜风穿过廊道,呜咽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等到房间无人,他才淡淡道:“我们还是太心急了,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心急。毕竟霍平身边,可还是带着一个小传声筒呢。”

……

刘据登基后,朝会的频次显然高于先帝。

先帝被称为雄才大略,然而更倾向于在内廷与身边的近臣商议国事,常常绕过外朝的三公九卿。

如果遇到具体政务,他通常会直接召见相关官员处理。

因此,对于例行公事的早朝,先帝基本是“能免则免”。

如今陛下刘据,基本上是十日一朝。

这也是勤政的表现。

然而此次朝会,却并不在十日一朝的范围。

只因为李广利将密信直接呈现给了陛下,引起了各方的关注。

晨光从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照在御案上那卷被展开的帛书上。

帛书的边角已经起了毛,墨迹有些洇开了,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青蛉谷之战、滇王反叛、三大姓祭旗、夜郎出兵、王尊的控诉、霍平的“不臣之心”。

自霍平前往西南开始,所有的事情都被列了出来。

然而在王尊的控诉之下,从青蛉谷之战开始,方向就歪了。

在密信的渲染之下,霍平前往西南,仿佛就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这也是西南与西域不同的一个地方。

西域三十六国,说白了并不是大汉的领土,霍平大开杀戒受到的质疑自然不大。

可是西南不同,西南是大汉境内。

霍平的行为,正如一些大臣经常担忧的,很有可能就是叛乱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