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深明大义,霍某佩服。”

霍平朝王兴拱了拱手,转身对张顺道,“去,把库房里那几箱东西抬出来。”

张顺应了一声,前往库房。

不多时,几口大木箱被抬到了城门口。

箱盖掀开,阳光照进去,金灿灿的,是蜀锦。

白花花的,是精盐。

还有几匹绢,几盒茶,码得整整齐齐。

霍平指着那几口箱子:“益州郡刚遭叛军袭扰,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些蜀锦、精盐、茶叶,权当霍某的一点心意,请大王笑纳。待朝廷的赏赐到了,霍某再补。”

王兴的眼睛亮了。

这些东西在夜郎都是硬通货——蜀锦能换马,精盐能换粮,茶叶能换兵器。

霍平给的不是礼,是夜郎最缺的东西。

“还有。”

霍平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王兴面前,“这是益州郡与夜郎国的互市盟约。从今日起,夜郎商队入益州郡,关税减半。益州郡的粮、盐、铁、茶,优先供应夜郎。夜郎的战马、铜料、药材,益州郡按市价收购,不压价,不赊账。”

王兴低头看着那卷帛书,忽然问了一句:“侯爷,本王有一事不明。”

“大王请讲。”

“你一个外乡人,替益州郡的百姓守城,替益州郡的百姓修渠,替益州郡的百姓争水,替益州郡的百姓求粮——你到底图什么?”

霍平轻笑一声:“大王,霍某图的是西南太平。太平了,百姓才能种田,商人才能做买卖,工匠才能打铁织布。太平了,益州郡的粮才能运到夜郎,夜郎的马才能卖到益州。”

“侯爷的厚礼,本王收下了。”

王兴朝霍平抱拳,“互市盟约,本王也签了。从今日起,夜郎与益州,便是兄弟之邦。侯爷若有需,夜郎必不推辞。”

霍平还礼:“大王高义,霍某铭记。”

王兴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带着那几口大箱子朝滇池以西的方向驰去。

跑出去十几步,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告诉那个使者。”

王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本王不是打不过他。本王是给他面子。”

张顺蹲在城墙根下,头都没抬,继续缠他的布条。

霍平站在城门口,望着王兴的背影消失在烟尘中,然后转过身,看着张顺。

“你打的?”

张顺抬起头,一脸无辜:“侯爷,末将那是切磋。夜郎王非要跟末将比划比划,末将也不好扫了他的兴致。切磋嘛,难免有些……意外。”

霍平看着他,忽然笑了。

……

滇池之围解了,可益州郡城里还有一个该杀的人没有杀。

王尊是在叛军攻破北门的那一刻消失的。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从哪条路走的,带了多少人。

霍平是在战后的第二天才发现王尊不见了的。

“跑了。”

张顺站在门口,脸色狰狞,“末将已经派人去追了。他跑不远,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霍平没有说话,拿起案上那碗凉透了的药闻了闻,又放下。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张顺:“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顺抱拳,大步离去。

霍平站在空荡荡的后堂里,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可一时想不起来。

王尊确实没有跑远。

他走的是郡守府后门的一条暗巷,骑的是一匹提前备好的快马,怀里揣着那封写了好几天的密报。

往东跑了几十里,他拐进了一条被商贾废弃多年的野道,翻山越岭,昼伏夜出,像一只被猎人撵得走投无路的野兔。

可他小看了霍平如今的影响力。

叛军退去的第二天,下游几个寨子的百姓自发组织起来,漫山遍野地搜。

最后,猎人是在一条山沟里发现他的。

王尊骑的那匹马累垮了,倒在山沟里口吐白沫。

他自己摔在旁边的碎石滩上,左腿被马压住了,动弹不得,脸上全是泥,头发散乱,官袍被荆棘划得稀烂,活像一条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丧家犬。

几个猎人把他从马身下拖出来,用草绳捆了手脚,像拖一头死猪一样拖回了益州郡。

王尊一路上一言不发。

然而拖到益州郡,却发现他身上并没有密信。

原来,密报确实送出去了。

王尊不傻,他知道自己跑不掉,所以在出逃的那天夜里,就把密报交给了身边最信任的一个亲信。

那亲信没有跟他走同一条路,走的是一条更难走、更隐蔽的山道,昼伏夜出,日夜兼程,不吃不喝,像一条被人从洞里赶出来的蛇,拼命往长安的方向游。

密信已经前往了长安。

而收到这封信的人,正是贰师将军李广利。

李广利坐在书房里,把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手指在“不臣之心”那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王尊这个人,他见过几面,不算熟。

“霍平过激手段,导致西南大乱。与夜郎王兴私下结盟,名为互市,实为勾结。夜郎出兵两万,不奉朝廷诏令,唯霍平马首是瞻。臣恐霍平有不臣之心,望陛下早做防备。”

李广利把帛书折好,收进袖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傻,短短时间已经通过这封信,将情况看出了大半。

王尊这样的郡守,玩心思眼也实属正常。

事情到底怎么样的,其实很显而易见了。

霍平没有搅乱西南的必要,反而是这个王尊,有搅乱的必要。

既然如此,那么这封信,就有商榷的地方了。

但是这个时候,这封信来了,他又不能装作看不到。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把那份帛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双精于算计的眼睛。

王尊写得很详细,从霍平入益州到青蛉谷之战,从三大姓家主祭旗到夜郎王兴出兵,每一桩都添了油、加了醋,可每一桩都有真凭实据。

霍平确实杀了人,确实与夜郎结了盟,确实在城墙上宣布了新政。

那些事,拿到朝堂上,怎么说都行。

李广利把帛书折好,收入袖中,吹灭了灯。他没有去未央宫,而是出了府门,沿着长安城昏暗的街巷,往城东方向走去。

昌邑王府的灯笼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