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安在哪里？”王伦不管琼英，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突然问道。

一旁有将领上前一步，抱拳答道：“孙安还在南下的路上，尚未抵达。”

王伦眉头一皱。

既然孙安没有到，恐怕卞祥他们也都还在北方，一时半刻赶不过来。

田虎旧部里能镇得住琼英的，也就这两个人了。

他们不在，这丫头便跟脱了缰的野马一样，谁也管不住。

这么一说，琼英这臭丫头，怎么这么快就南下了。

想了想之后，王伦便猜到了缘由。

这丫头跟扈三娘交好，两个人一起上过战场，一起守过关隘，情分不一般。

三娘在神鹤军中，恐怕是这个缘故，琼英便跟着神鹤军一道先回来了。

这么一想，王伦就有些头疼了。

要是乔道清、孙安他们在，这丫头也不敢如此嚣张。

有长辈在旁边看着，她好歹会收敛几分。

现在倒好，田虎旧部里那些能管住她的人全在北边，她一个人在这东京城外，便跟回了自己家一样放肆。

不过见到这丫头傲娇的样子，尤其是扛着那柄巨大的方天画戟的模样，下巴扬得老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王伦实在又咽不下这口气。

当着这么多文武大臣的面，这丫头一句软话都不肯说，他若是就这么算了，皇帝的威严往哪里搁。

“来人。把琼英拿下。”王伦冷冷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琼英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印象中王伦以前最是惯着她的，哪怕她有时候放肆了些，说话没大没小，做事没轻没重，王伦都会视而不见，最多是瞪她一眼便过去了。

今日她都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已经很给面子了，换了往常她早就跳起来了。

这家伙居然什么都不管，上来就要抓她。

当了皇帝就翻脸不认人了。

“为什么？不要以为你当了皇帝就了不起。”琼英又惊又怒，忍不住大声反对。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震得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大胆。”张叔夜第一个训斥，脸色铁青。

一个武将之女，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天子，成何体统。

吴用紧随其后，声音尖锐：“放肆。竟敢对官家无礼。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

吴用说这话的时候，不由得还瞥了张叔夜一眼。

这老家伙反应可真够快的，他吴用还没来得及张嘴，人家已经训上了。

吴用发现自己居然都没有他快，不由得一阵恼火，手中的羽扇都摇得快了几分。

王伦一听琼英这话，原本胸中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瞧着这丫头委屈的模样，腮帮子鼓着，眼眶红着，嘴唇抿得紧紧的，还真是难得一见。

平日里她不是凶巴巴的，就是冷冰冰的，什么时候露出过这副表情。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丫头长大了。不仅是个子长高了，很多地方都长大了。

她穿了一身铁甲，腰身被甲片收得利落，整个人英姿飒爽。

关键此刻没有戴着头盔，一头青丝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是常年在日头下晒出来的颜色。

五官格外精致，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蓄了两汪清泉，鼻梁高挺，樱桃小口，煞是好看。

英气中带着美貌，实在是一等一的美人。

去年还只是可爱，圆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瞧着便想捏一把。

今年的美色已全然绽放出来，比起王妃都不遑多让。

“不要叫嚷，你可知道错了。”王伦脸色一肃，沉声问道。语气虽然严厉，但比方才那句“拿下”已经软了不知多少。

琼英撇嘴，她胆子还是很大的。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敢跟王伦对峙，甚至眼神对视，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瞪着皇帝，半分不让。

可是若是仔细听，能够听到她声音底下的颤抖。

那颤抖很轻很细，像是弦绷得太紧即将断裂时的微颤。王伦最是敏锐，一下子便察觉到了。

这丫头嘴上硬气，心里头其实怕得很。

“我没错。我哪里有错。”这话说出来的同时，琼英的眼泪就滚下来了。

两颗泪珠从眼眶里溢出，顺着脸颊滑落。她抬手就把方天画戟丢在地上，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丢掉一件不想要的东西。

“哐当”一声，这杀人无数的方天画戟，这柄在战场上砍过不知多少金兵头颅的利器，此刻就这么掉在地上。

铁杆在泥土上震动数下，发出嗡嗡的余响，然后静静躺着不动了。

沾了泥土，沾了草屑，像一根被人随手丢弃的烧火棍。

王伦刚要开口骂人，可是望着琼英涨红了的面孔，望着那双漂亮大眼睛里蓄满的泪水，望着她直视自己的目光，他忽然骂不出口了。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委屈与不甘心，还有一种叫做自卑的情绪，藏在最深的地方，却偏偏被他捕捉到了。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这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情绪。

琼英是什么人，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女将，方天画戟舞起来比男人还凶猛，她怎么会自卑。

突然，黄信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官家，有些不妙。”

王伦眼皮一跳。

他还没理解黄信这货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远处琼英大声说道：“我知道，奴在你的眼中，就是一个会杀人的疯子。”

她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句地说得格外清楚：“我不是个女人。

你眼中一定会嘲笑我，我不像一个温婉的女子，不如月娘姐姐，王妃更不要谈了。

她们会女红，会持家，会温言软语地说话，会体贴入微地伺候人。

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舞刀弄枪，只会冲在前面砍人。”

她越说越快，眼泪掉得越凶，声音却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憋了许久的话全倒出来：“官家，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张清，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在山寨里便说过，在太原城外也说过，可你还是让他跟着我。

你想让他做我的夫君，让他日日出现在我眼前。

我讨厌他，看着他就讨厌，他站在我旁边我都觉得碍眼。”

她抬手用力擦了一把眼泪，手背在脸上胡乱抹过，声音终于哽咽了：“奴累了。我想回家。回那个山里去，回那个不用嫁人的地方去。”

卧槽。

王伦愣在原地，一群大老爷们全都愣住了。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全变了味。

这女人一旦不讲理，那就没辙了。

更何况她讲的还不是理，是藏在心里不知道多久的实话。这些话说出来，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王伦扭过头，看了一眼黄信。

这老小子，有两把刷子，方才他第一个看出“不妙”，原来是真的不妙。

琼英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闹脾气，这是攒了委屈一下子全炸了。

可惜洪诚不在。若是他在的话，就不会如此被动了。

那老货对付女人最有办法，三言两语就能把人哄住。

“别哭了，有什么事情回去说。哭哭啼啼的，这么多相公都在看着呢。”王伦无奈，语气已经软了下来，方才那副威严的模样也端不住了，“往后我让张清离你远一些，调到别的营里去，不让他再跟着你了。

如何。”

琼英一听这话，顿时不哭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哭声却已经收住了，变得比翻书还快。她昂着头道：“那官家还要治我的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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