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爆炸声并不震耳欲聋,而是极其尖锐、极其短促的一声脆响,如同有一柄无形的利刃在极短的一瞬间切断了什么东西的运转。
紧接着,原本正在快速削弱的邪魔气息骤然停止了衰退,反而在一瞬间剧烈地紊乱了起来。
那是传送阵法在启动中途被强行打断导致的灵力回路崩塌,狂暴的空间之力在洞穴深处肆意冲撞,将原本有序运行的阵法炸得七零八落。
紧接着,一声痛苦的咆哮从洞中传来,那咆哮中充满了惊骇与不可置信,那邪魔显然不明白自己预留的最大底牌为什么会突然失效。
“我在汲取邪魔气息之时,就已经提前将一缕魔气混进了他的体内。”
江尘羽神色平静地解释道,那语气像是在讲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操作:
“正常情况下那缕魔气确实造成不了任何伤害,但当他使用传送阵法这种需要极其精密操控灵力回路的术法时,那缕魔气便会在关键时刻产生微不可察的干扰,让某个符文偏移几寸,让某条回路短路一瞬。
这点偏差,足够让他功亏一篑。”
他唇角微微上扬,那弧度里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从容:
“而现在,他的布置明显产生了应有的效果。
传送阵已毁,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耗死他。”
洞穴深处传来的咆哮声愈发狂暴,夹杂着传送阵法崩塌后空间乱流撕裂空气的尖锐啸音。
那邪魔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退路被彻底切断。
预置的传送阵在启动的最后一刻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干扰强行打断,阵法回路崩毁时产生的反噬将他的右臂炸得血肉模糊。
暗红色的魔血顺着手肘淋漓而下,滴落在脚下的阵法纹路上,将那些早已黯淡无光的符文浸成一片污浊的黑红。
“既然退不了,那就拉几个垫背的。”
邪魔抬起头,那双没有眼睑的暗红眼球里翻涌着暴虐与疯狂交织的血光。
他猛地张开血盆大口,胸腔中那两张活脸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一男一女两种截然不同的哀嚎声重叠在一起,从洞口喷涌而出,震得两侧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紧接着他将浑身魔气催发到极致,一股暗红色的魔焰从体内爆发出来,将他的身躯包裹成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如同流星般朝洞口冲去。
“出来了。”
谢曦雪清冷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话音未落,一道暗红色的巨大身影已从狭窄的洞口猛地撞了出来。
那邪魔的体型比之前在山洞中潜伏时膨胀了整整一圈,虬结的肌肉表面爬满了如同岩浆般流淌的暗红纹路。
他胸前的两张活脸正以扭曲的角度疯狂蠕动着,嘴角不断溢出粘稠的黑色涎水。
他冲出洞口的瞬间便张开利爪,目标明确地扑向站位最靠前的一位大乘境后期剑修,显然是打算先撕开一道突破口。
“来得好。”
那剑修冷笑一声,手中长剑在身前横斩而出,一道凌厉的银白剑气破空而去,在夜空中拉出数十丈长的光痕。
剑气精准地劈在邪魔的利爪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般的刺耳巨响,火光四溅中那邪魔冲势被硬生生阻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其余强者早已布置好的围杀阵型同时发动——铁山婆婆从左侧直冲而上,那粗壮如石柱的手臂抡起一拳,拳罡凝成一只巨大的铁灰色拳印,狠狠砸在邪魔的腰侧,将他一拳轰得横飞出去。
云玑真人的紫金罗盘在空中飞速旋转,数十道紫色光索从罗盘中激射而出,如同灵蛇般缠上邪魔的四肢与躯干,将他在半空中牢牢锁住。
百花谷主手中玉如意轻轻一挥,漫天粉白花瓣凭空浮现,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却锋锐如刀。
它们化作一道旋转的花刃风暴将邪魔裹在其中,花瓣高速掠过时发出密集而刺耳的切割声,眨眼间便在邪魔身上留下了数百道深浅不一的创口。
数位起步大乘境后期的强者在这一瞬间同时倾泻在一个目标身上。
那邪魔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铺天盖地的神通彻底淹没。
暗红色的魔血如暴雨般从空中溅落,将他脚下的岩石腐蚀出大片大片嗞嗞作响的坑洞。
然而这邪魔的生命力顽强得令人咋舌。
在承受了足以让寻常大乘境巅峰灰飞烟灭的集火攻击之后,他居然还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左臂已被齐肩削断,断面处还在喷涌着暗红色的魔血。
胸口那张女性活脸被青焰烧毁了大半,只残留着半只空洞的眼眶在无意识地抽搐。
右腿的肌肉被花瓣削去了大半,露出里面暗黑色的骨骼,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癫狂。
“呵呵……呵呵呵……”
他咧开嘴,从那满是獠牙的口中发出一阵低沉而扭曲的笑声。
那笑声起初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冒泡,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嘶吼。
他体内残存的魔气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暴运转起来,那些暗红色的魔纹从他的胸口蔓延到全身,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表面的龟裂纹路被从内部涌出的暗红光芒撑得寸寸裂开,整个人如同一只被灌入了太多气体的皮囊,随时都会炸裂。
“他要自爆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在场所有人同时做出反应。
铁山婆婆怒吼一声,双臂在身前交叉,体内的护体罡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在她身前凝成一道厚达数丈的铁灰色罡墙。
云玑真人双手结印,紫金罗盘从空中坠落,化作一道紫光屏障将她护在后方。
其余各人也纷纷祭出自己最强的防御法宝或防御术法,一时间七色光华在荒谷中交替绽放,将整片夜空映得如同白昼。
见状,江尘羽也毫不犹豫地释放出自己的气息准备抵抗爆炸可能产生的余波。
谢曦雪正站在他身旁半步之处,素白的长裙在狂暴的气浪中猎猎作响,那双清冷的眼眸正注视着他。
“师尊,到我身后来。”
江尘羽平静地说道。
有这么多强者在现场,江尘羽的这一手其实没什么必要。
但是,他还是想守护自己心爱的女人,哪怕这个动作有些多余。
谢曦雪挑了挑眉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向后挪了半步,接受了自己逆徒的庇护。
而也就在这一瞬间,那邪魔终于炸了。
先是光。
一道比正午烈日更加刺目的暗红色光芒从邪魔所在的位置骤然爆发,将整片荒谷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一股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的冲击波,如同万匹奔腾的野马同时撞向四面八方。
所过之处地面被掀起厚厚一层岩土,灌木被连根拔起飞入夜空,连同那些被烧焦的枯藤一起在空中翻滚燃烧,然后化作灰烬。
数位大乘境强者联手布下的防御防线,在正面承受住这股恐怖的爆炸冲击时。
最前方的铁山婆婆那面厚达数丈的罡墙被冲击波撞得剧烈颤抖,一道道裂纹在铁灰色的表面上迅速蔓延。
她咬紧牙关,双腿在岩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退了两步后硬是稳住了身形。
云玑真人的紫光屏障在冲击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被压得向内凹陷了一大片,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十指连弹,不断将灵力注入罗盘以稳住防御。
江尘羽感受到远处传来的莫名压迫感,目光落在那爆炸中心所留下的景象上。
那邪魔自爆之后,原地留下了一个直径数十丈的深坑。
坑壁被高温烧成了光滑的琉璃状,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深坑上空,残余的魔气与天地灵气仍在剧烈反应,化作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火星向夜空升腾而去。
那些火星在上升的过程中渐渐褪去暗红,变成橙红,变成金黄,变成银白,最后化作漫天细碎的星光,如同一条倒流的星河从地底涌向天际。
星光在夜空中铺展开来,与真实的星辰交织在一起,在爆炸的余波中缓缓飘荡,明灭不定。
美得让人几乎忘记了这美丽的光景来自于一场足以毁灭一座城池的恐怖爆炸。
“还挺好看的。”
江尘羽望着那漫天升腾的火星与星光,下意识地开口道。
他说的倒不是违心话。
那些残余魔气在空中湮灭时释放出的光晕有着一种混乱而暴烈的独特美感,与他体内天魔之体对魔气的感知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闻言,谢曦雪则是白了一眼身旁的逆徒。
“你需要锻炼一下审美了。”
女人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带着几分嫌弃,几分无奈。
能把一只丑陋到令人生理不适的邪魔自爆称为“好看”,她这个逆徒的审美标准着实让人不敢恭维。
“确实挺好看的啊。”
江尘羽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谢曦雪没有再接他的话。她抬起手,纤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清冷的剑光从她指尖掠出,将空中残余的最后几缕魔气尽数斩灭。
那剑光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极淡的银色痕迹,如同流星划过的尾迹,转瞬即逝。
做完这一切,她收回手,将目光投向深坑底部,神识扫过每一寸焦土,确认那魔头的最后一丝残魂也已在自爆中被彻底湮灭。
“死透了。”
谢曦雪淡淡道。
闻言,场中众人纷纷收回各自的防御法宝,铁山婆婆甩了甩发麻的双臂,那面被冲击波撞得满是裂纹的罡墙化作几缕铁灰色的气流散入她的体内。
其余几位强者也各自清理着身上沾染的灰尘与血迹,虽然没人受伤,但那魔头自爆的威力确实让所有人都消耗了不少灵力。
“这玩意儿,真要让他跑出去,确实是个天大的麻烦。”
铁山婆婆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一边揉着自己还有些发麻的手腕,一边望着深坑底部那层被烧成琉璃状的焦黑岩壁,粗犷的嗓音里罕见地带着几分凝重。
“咱们围着他一个,还差点让他在眼皮子底下传送跑路。
要不是那传送阵被打断,这会儿他已经不知道在哪个宗门的地盘上大开杀戒了。”
“铁山婆婆说得不错。”
云玑真人难得地没有跟她抬杠,而是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这魔头的战力在正面对决中算不上顶尖,但单打独斗的话,就算是大乘境巅峰想要留下他,也绝非易事。
稍有不慎便会被他拖入同归于尽的结局。”
“是啊,方才那一爆,若是没有你们联手布下的防线挡在前面,单凭我一人之力,恐怕还真接不下来。”
一位素袍老妪摇了摇头,将拂尘收回袖中,那苍老的面容上满是心有余悸。
这位是清虚观的太上长老,在众人中防御力算不上顶尖,方才自爆冲击波袭来时,全靠前方的铁山婆婆和百花谷主替她分担了大部分压力。
百花谷主将披在肩上的外袍拢了拢,抬起那双依旧带着几分风韵的眼眸,目光越过深坑,落在不远处的江尘羽身上。
“说起来,这次若不是江小公子提前洞悉了这魔头的存在,等他潜伏够了、将这山谷里那条灵脉彻底吸干,悄无声息地摸到我们哪个宗门的山门前——”
她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那未尽之言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一个大乘境后期、掌握自爆禁术的死士刺客,如果趁夜摸到某个宗门的核心区域引爆自己,那伤亡绝不只是现在这般零伤亡的轻松结局。
此言一出,场中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江尘羽。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敬佩,还有几分由衷的赞叹。
“百花谷主所言极是。”
铁山婆婆大踏步走到江尘羽面前,那只方才一拳将邪魔砸飞的粗壮手掌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下,力道之大,让江尘羽脚下的岩地都微微陷了几分:
“多亏了你提前发现这魔头的踪迹,又亲自潜入洞穴摸清了他的底细。
若不是你提早布置,封锁了消息,又在他体内留了那缕克敌制胜的魔气,今日这围杀能不能成,还真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