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连片流云半点不见。

江面之上,舟船尚在视野远隅,顺着浩荡江水顺流而下,轮廓却已看得真切。

城外平原扎营的凉军相隔甚远,无从辨识船中动静,可立身广陵城头的周瑜、诸葛亮一众,目光紧紧锁着江面,分毫细节尽收眼底。

随着舰船缓缓迫近江岸,周瑜心底积攒的焦灼与不安层层堆叠,心绪越绷越紧,按在青石城垛上的双手青筋根根暴起,皮肉绷得发紧。

他在心底默默默念祷告,千万不要是伯符归来。

可江船步步靠岸,心头的不祥预感愈发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速派士卒缒城,前去江边查探船上来人身份!” 周瑜沉声传令。

守城兵士应声而动,借着绳索悬吊的木筐顺下高墙,落地之后直奔江畔狂奔而去。

城外十里处,凉军大营沿平原铺开,依循围三阙一的布防方略,三面合围广陵,独留一处缺口。

几名斥候脚步疾驰,不多时便踏至江水滩头。

周瑜与诸葛亮立在城头凝神眺望,二人缄默不语,心底所思却全然一致:倘若来船带来孙策奇袭乌巢、大破凉军主营的捷报,广陵全城士气便能瞬间提振,困局尚有转机;可若是兵败的噩耗,整座城池便要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二人目光寸步不离岸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只见前去探查的士卒寻来小舟靠泊岸边,从船舱里小心翼翼背负出一人,十余名随行亲兵紧随左右,一行人步履匆匆朝着广陵城门折返。

“即刻放下吊篮接应,城头弓箭手列阵搭弦,但凡有敌军异动,即刻放箭驱袭!” 周瑜再度高声发令。

霎时间,城头弓箭手齐齐弯弓搭箭,锋锐箭镞对准城下开阔地带,力夫攥紧绳索,缓缓放下吊运用的藤编吊篮。

待一行人赶至城墙之下,周瑜俯身扒着女墙,急切向下张望。

吊篮之中平放一人,待看清那张苍白憔悴的面容时,周瑜整颗心骤然沉坠至冰窖。那身形样貌他刻骨铭心,正是孙策,绝不会有错。

“传医官!

速速传全城医官登城!” 周瑜失声急喝,早已顾不上军中规制礼数。

只看孙策面色与萎靡模样,便知身受重创,已然昏迷不醒。昔日纵横沙场、意气桀骜如猛虎的江东小霸王,此刻奄奄一息,全无半分往日锋芒。

背着药箱的军医踩着石阶匆匆奔来,每一步脚步声,都重重敲打在周瑜与诸葛亮的心口。

吊篮被力士拽回城头,周遭兵士看清伤者面容,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接连响起,城头所有守军纷纷侧目围拢。

孙策伤势之重,远超周瑜预想,人陷深度昏迷,周身皮肉散发出腐坏腥臭,那是创口溃烂日久才会滋生的异味。

常年浴血沙场的周瑜再熟悉不过,成群蚊蝇绕着孙策周身盘旋不止,他面如金纸,肌肤滚烫如火,周瑜抬手握住他的手腕,触手滚烫灼人。

“伯符,伯符……” 周瑜俯身在旁,低声一遍遍呼唤。

许是听见了老友的呼唤,昏迷多日的孙策竟艰难掀开沉重眼皮,眼底布满浑浊血丝,眼神涣散黯淡,仿若行将就木的枯朽之人。

“公…… 瑾……”

微弱细碎的声响从齿间溢出,周瑜只得贴紧耳畔,方能勉强听清。

“公瑾…… 败了…… 中计了……” 孙策骤然攒起一丝气力,枯瘦的手掌死死攥住周瑜臂膀,语气满是不甘与濒死的虚弱,“走…… 撤回江东…… 带着权儿…… 带上所有人离开…… 此生再也不要踏回此地…… 再……”

话音未尽,攥紧的五指骤然松垮,手臂无力垂落,孙策再度陷入昏迷。

周瑜转头看向身旁束手无策的医官,声色凛冽:“不惜一切代价施救,若救不活,军法处置!”

一众医官个个面如死灰。行医多年,不必近身诊脉,单凭伤者外在体征便已知晓生机渺茫。

创口溃脓腐坏、高热不退、神志昏迷,寻常兵士落到这般地步,早已无力回天。全赖孙策自幼体魄强横,底子远超常人,才勉强吊着一口气撑到归城。

随后孙策被兵士护送入城静养疗伤,城头的压抑与绝望如同疫病般四下蔓延。孙策奇袭乌巢全盘溃败,五千江东精锐全军覆没,出征战船尽数折损,渡江撤回江东的水路被凉军掐断大半,城外数万凉军虎踞城外、环伺孤城。

广陵已是困兽之地,想要突围撤离无路可走,死守城池早晚难逃覆灭,千言万语,在此绝境面前尽皆苍白无用。

“孔明,着手筹备撤离事宜吧,我们必须尽快动身。” 周瑜转头望向诸葛亮,语气满是无奈。

诸葛亮颔首会意。

周瑜继续沉声剖析:“段羽绝非等闲之辈,帐下谋臣猛将云集,伯符兵败,咱们联手牵制凉军的谋划彻底败露。

眼下正是段羽出兵征讨刘繇的绝佳时机,他绝不会白白放过良机。

一旦刘繇兵败失守,长江天险便再拦不住凉军铁骑,届时段羽顺势挥师攻取丹阳,彻底堵死我们退守江东的后路,到时候插翅难飞。

眼下只盼刘繇能多坚守几日,为我们腾出整军撤离的空余。”

诸葛亮默然点头,心中同样焦灼万分,新婚家眷尚留在丹阳,时时刻刻牵挂在心。

“事不宜迟,趁城外凉军尚未收到兵败消息、收紧合围,即刻撤出广陵。一旦消息外泄,凉军四面锁城,我们再无脱身可能。

你去统筹调配全军辎重粮草,我去联络诸将。” 周瑜当即敲定分工。

诸葛亮不敢耽搁,快步迈步下城安排诸事。

二人刚一离开城头,亲眼目睹孙策重伤败归的守城士卒便三三两两窃窃私语,惶恐绝望的氛围顺着城墙四处扩散,军心溃散,人人都盼着尽早逃离这座危城。

可广陵城内所有人都无从知晓,他们预想中的撤退后路,早已被悄然切断。

……

数日光阴转瞬而过,通往丹阳的官道之上,一支约莫五千人的队伍正昼夜兼程、疾速赶路。

队伍中军旗招展,玄黑大旗之上绣着刘繇的名号,可旗下行进的士卒,装束甲胄、行军作风全然不见江东兵马的影子,清一色都是身经百战、悍勇剽悍的凉州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