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这么大年纪,见过太多的事情。

他知道,很多时候,不是你英明神武,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

很多时候,你只能在两个坏的选择里。

选一个相对不那么坏的。

而无论你选哪一个,都会有人受伤。

都会有人付出代价。

百姓们再次沉默了下来。

他们看着跪在地上的林砚。

看着高台上那个依旧平静的身影。

心里充满了矛盾和纠结。

同情和愤怒,在他们的心里燃烧。

担忧和害怕,也在他们的心里蔓延。

他们既想为林砚讨一个公道。

又害怕战争的到来。

既想让陛下严惩那些畜生。

又不想让陛下背上千古骂名。

这种复杂的心情,像一块大石头。

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只能低着头,默默地站着。

等待着陛下的最终决定。

等待着命运的最终审判。

风,再次吹过溪山。

卷起了地上的落叶。

也卷起了无数人的叹息。

整个广场,都笼罩在一片沉重而压抑的氛围之中。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知道,大尧的未来,将会走向何方。

溪山脚下百姓的议论声,像细密的针一样扎进广场东侧朝臣们的耳朵里,也扎进他们的心里。

整个朝臣席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义愤填膺、据理力争的官员们,此刻全都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们瘫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绝望。

刚才他们有多意气风发,现在就有多狼狈不堪。

就在一刻钟之前,他们还指着王渊的鼻子骂他血口喷人,骂他拿不出任何证据只会凭空捏造。

他们还拍着胸脯跟百姓们保证,横川国的事情绝对是世家的阴谋。

陛下绝对不会纵容外邦欺负自己的百姓。

他们还说只要没有证据,世家的阴谋就永远不会得逞。

可现在,林砚就跪在高台下面。

一个为国断了腿的边军,手里拿着染满鲜血的状纸。

一字一句地诉说着自己的冤屈,诉说着横川国的暴行,诉说着各级官府的不作为。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扇在他们的脸上,也扇在大尧的脸上。

礼部郎中王霖手里紧紧攥着那象牙笏板。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已经泛出了青白色,甚至发出了细微的“咔咔”声。

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他攥碎。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额头上的冷汗像雨水一样往下淌,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浸湿了里面的衣衫。

刚才就是他第一个站出来反驳王渊。

他说王渊没有证据纯属污蔑。

说横川国的事情都是世家编出来的谎言。

说陛下绝对不会让百姓受委屈。

可现在,林砚的每一句话都在打他的脸。

打得他生疼,打得他无地自容。

他是礼部郎中,最看重的就是国家的颜面。

这次溪山国宴是大尧三年来举办的最盛大的外交活动,邀请了二十多个国家的使臣。

本来是想借此机会向各国展示大尧的强盛,重振大尧的国威。

可现在,一个残疾边军当着二十多国使臣的面告御状。

说自己的妹妹被外邦使臣欺辱,说各级官府都不敢管。

说大尧的王法管不了这些蛮夷。

这哪里是告御状。

这是当着全世界的面扒大尧的裤子,打大尧的脸啊。

王霖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一阵发闷。

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

他连忙用手扶住桌子,才勉强稳住了身体。

“完了,全完了。”

王霖喃喃自语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下,大尧的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旁边的户部侍郎李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苦涩。

他伸手拍了拍王霖的肩膀,想要安慰几句。

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王霖说的是对的。

这次大尧真的是颜面扫地了。

而且丢的不仅仅是脸面,还有未来几十年的外交主动权。

以后这些国家再和大尧谈判的时候,只会更加有恃无恐。

只会提出更加过分的要求。

因为他们知道,大尧不敢打仗,大尧只会妥协。

“何止是脸面丢尽了。”

李默苦笑着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以后,我们在这些国家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他们会觉得我们大尧就是软柿子。

谁都可以捏一把,谁都可以欺负一下。

反正我们也不敢怎么样。

以后边境的百姓只会更加遭殃。

那些蛮夷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南下劫掠,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我们的百姓。

而我们,只能忍着。

李默的话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了所有官员的心上。

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都知道,李默说的是对的。

这就是现实,残酷而又无奈的现实。

兵部职方司郎中周凯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震得柱子都微微晃动。

他手上的皮肤被磨破了,鲜血顺着柱子流了下来。

可他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一样。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头即将发怒的狮子。

随时都会扑上去把人撕碎。

“这群畜生!这群该死的畜生!”

周凯低声嘶吼道,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我早就说过,不能对这些蛮夷太客气,不能对他们心慈手软。”

你对他们好,他们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

你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

你给他们一点好处,他们就会想要你的全部。

现在好了,他们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

都敢在我们的国宴上打我们大尧的脸了。

都敢当着全世界的面羞辱我们大尧了。

我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意受这种窝囊气。

我宁愿带着兵和横川国拼个你死我活。

也不愿意看着他们在我们的国土上作威作福,欺负我们的百姓。

周凯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可没有一个人反驳他。

因为他们心里都憋着同样的一口气,都有着同样的愤怒和不甘。

可愤怒又能怎么样呢?

不甘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周凯,冷静一点。”

李默转过头看着周凯,脸上满是无奈和心疼。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们心里都难受。”

可我们现在真的打不起仗啊。

国库空虚,粮草不足,军队刚刚经历了北境大战,还没有恢复元气。

二十多个国家联合起来,兵力是我们的三倍还多。

一旦开战,我们必输无疑。

到时候,受苦的还是天下的百姓啊。

陛下也是没有办法。

他比我们任何人都难受,比我们任何人都愤怒。

可他不能冲动,他是皇帝,他要为天下的百姓负责。

“负责?怎么负责?”

周凯红着眼睛喊道,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难道就因为打不起仗,就要让我们的百姓白白受欺负吗?”

难道就因为打不起仗,就要让那些畜生逍遥法外吗?

难道就因为打不起仗,就要让我们大尧当着全世界的面受这种奇耻大辱吗?

那我们养军队是干什么的?

我们这些当官的是干什么的?

难道就是为了看着百姓被欺负,看着国家被羞辱吗?

周凯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朝臣席位。

所有的官员都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没有人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这就是一个死局,一个无解的死局。

无论陛下怎么选,都是错的。

无论陛下怎么选,都会留下千古骂名。

处理横川国,就是战争,就是生灵涂炭。

就是无数百姓家破人亡。

不处理横川国,就是软弱,就是丧权辱国。

就是民心尽失,就是大尧国威扫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御史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高台上那个依旧平静的身影,眼睛里充满了心疼和敬佩。

“诸位,不要再说了。”

老御史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心里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比我们任何人都难受。”

他宁愿自己背负千古骂名。

也不愿意让百姓再陷入战乱之中。

不愿意让无数的孩子变成孤儿,不愿意让无数的妻子变成寡妇。

这就是我们的陛下啊。

一个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意让百姓受一点苦的陛下。

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不能为陛下分忧,不能为百姓做主。

已经是失职了。

就不要再抱怨了。

老御史的话让所有的官员都低下了头。

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是啊,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在陛下需要他们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陷入两难的境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国家被人羞辱。

他们还有什么资格抱怨呢?

他们还有什么资格指责陛下呢?

整个朝臣席位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官员们压抑的叹息声。

江南道苏州知州范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脸上满是后怕的神色。

他小声地对着身边的同僚说道:“幸好刚才我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刚才我还说横川国的事情绝对是假的,说世家就是想借此机会挑事。

幸好我声音小,没有多少人听见。

不然现在,我真的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旁边的同僚也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是啊,我刚才也差点就跟着喊了,幸好忍住了。

不然现在,脸都要被打肿了。”

谁能想到啊,世家竟然真的有证据。

不对,不是世家有证据,是老天爷都在帮他们啊。

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这么一个林砚。

“这哪里是老天爷在帮他们。

这分明就是他们安排好的。”

一个年轻的御史突然开口说道,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你们想想,这件事也太巧了吧。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们刚刚驳倒世家、占尽上风的时候,林砚就闯进来了。

而且他怎么就这么巧,能从吴州一路走到京城。

还能正好赶上国宴,还能冲破禁军的阻拦闯到广场上来。

这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觉得不正常。

我怀疑,这件事根本就是五大世家安排好的。

年轻御史的话让所有的官员都眼前一亮。

对啊,这件事确实太巧了,巧得有点离谱。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范涌皱着眉头说道。

“横水县离京城有上千里路。

他一个只有一条腿的残疾人,怎么可能在短短十二天里就走到京城?”

而且国宴的守卫这么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就冲破禁军的阻拦,闯到广场上来?

还有他怎么就知道今天陛下会在溪山举办国宴。

怎么就知道这个时候闯进来效果最好?

这一切都太可疑了。

如果没有人在背后帮他,给他指路,给他提供方便。

他绝对不可能做到这一切。

一定是五大世家,一定是他们安排的。

他们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一直压着不说。

就等着今天,等着我们最得意的时候,给我们致命一击。

官员们纷纷议论起来。

越说越觉得这件事就是五大世家的阴谋。

越说越觉得林砚就是五大世家找来的棋子。

“这群卑鄙无耻的小人!”

周凯咬牙切齿地说道。

“为了扳倒陛下,他们竟然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

竟然利用一个可怜的边军,利用一个无辜的姑娘。”

他们简直是丧心病狂,没有一点人性。

为了权力,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就算是他们安排的又怎么样?”

李默叹了口气说道,脸上满是苦涩。

“就算我们知道这是他们的阴谋,又能怎么样呢?”

林砚的冤屈是真的。

他妹妹被欺辱是真的。

各级官府不敢管是真的。

这些都是铁一般的事实,谁也否认不了。

就算我们揭穿了世家的阴谋,告诉所有人这是他们安排的。

又能怎么样呢?

百姓们只会觉得我们是在推卸责任,是在找借口。

他们只会更加相信,陛下就是软弱无能。

就是纵容外邦,就是保护不了自己的百姓。

所以无论这件事是不是世家的阴谋。

我们都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李默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官员的头上。

让他们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啊,就算这是世家的阴谋,又能怎么样呢?

事实摆在眼前,林砚的冤屈是真的。

大尧的脸面已经丢尽了,陛下已经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们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世家一步步地实现他们的阴谋。

整个朝臣席位再次陷入了死寂。

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压抑。

所有的官员都低着头,脸上满是绝望和无奈。

他们看着跪在地上的林砚,看着高台上的陛下。

看着广场西侧那些得意洋洋的世家众人。

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他们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么的渺小,这么的没用。

连自己的国家都保护不了,连自己的百姓都保护不了。

和朝臣席位的沉重压抑不同。

广场北侧的各国使臣席位上,却是一片轻松愉悦的氛围。

二十多个国家的君主和使臣们纷纷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们就像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看得津津有味。

看得眉开眼笑,时不时地还交头接耳,小声地议论几句。

“哈哈哈,真是太精彩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大尧竟然还有这么一出。”

姑墨国国王端着酒杯,对着身边的蒲犁国国王说道,笑得前仰后合。

我本来以为今天最多就是看看世家和萧宁吵架。

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惊喜。

一个残疾边军当着全世界的面,告御状说自己的妹妹被大尧的贵客欺辱了。

这简直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好看的戏。

蒲犁国国王也笑着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和姑墨国国王碰了一下。

“是啊,真是太有意思了。

刚才萧宁的那些臣子,还一个个趾高气扬的。

说什么世家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是污蔑。”

结果现在呢?

人家活生生的人证就在这儿,还是个为国断了腿的边军。

我看他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刚才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狼狈。

“我看啊,这次萧宁是真的完了。

别说五大世家要废了他。

就算是五大世家不动手,他也失去民心了。

连自己的百姓都保护不了,谁还会拥护他?”

“那可不一定。”

旁边的尉头国国王不屑地撇了撇嘴说道。

“萧宁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收买人心。

说不定他随便说几句好话,给林砚一点银子,这件事就过去了。”

不过无论怎么样,大尧的脸面今天算是彻底丢尽了。

以后在我们面前,他们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尉头国国王的话音刚落,周围的几个小国君主立刻跟着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尉头国国王说得太对了。”

“大尧本来就是外强中干,这下更是原形毕露了。”

“以后我们再也不用怕大尧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横川国国王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脸上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他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不屑。

在他看来,今天发生的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大尧本来就是软弱可欺的。

他的人在大尧的国土上欺负几个大尧的百姓,根本就不算什么事。

萧宁绝对不敢把他怎么样,也绝对不敢处置柳乘风。

不然的话,他就联合其他国家一起出兵攻打大尧。

让萧宁知道什么叫做后悔。

“各位,我看我们也别在这儿猜了。

不如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横川国国王突然开口说道,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打赌?赌什么?”

姑墨国国王立刻来了兴趣,连忙问道。

其他各国的君主和使臣也纷纷转过头,好奇地看着横川国国王。

“我们就赌萧宁敢不敢处置柳乘风。

我赌他不敢。

我赌他最后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随便给林砚一点银子,就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我赌一百匹骏马,萧宁绝对不敢动柳乘风一根手指头。

你们谁敢跟我赌?”

横川国国王的话音刚落,尉头国国王立刻说道:

“我跟你赌,我赌两百只羊。

萧宁肯定不敢处置柳乘风。

他要是敢动柳乘风,我把我的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我也跟你赌,我赌五十匹绸缎。

萧宁绝对不敢。”

“我赌三十石粮食,萧宁肯定会妥协。”

“我赌十坛好酒,萧宁最多就是说几句场面话,不会真的怎么样。”

各国的君主和使臣们纷纷下注。

没有一个人赌萧宁会处置柳乘风。

在他们看来,萧宁就是个软骨头,就是个胆小鬼。

绝对不敢得罪横川国,更不敢得罪他们二十多个国家。

“哈哈哈,看来大家的想法都一样啊。”

横川国国王哈哈大笑道,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

“既然大家都赌萧宁不敢,那我就换个赌法。”

我们赌萧宁会用什么方式来平息这件事。

我赌他会把林砚抓起来,说他故意闹事扰乱国宴秩序。

然后把他关进大牢里。

这样一来,既不得罪我们,又能堵住悠悠众口。

“我觉得不会。”

蒲犁国国王摇了摇头说道。

“萧宁那么在乎民心,他肯定不会抓林砚。

不然的话,百姓们会更加不满。”

我猜他会说这件事他会彻查,然后成立一个什么调查组。

慢慢调查,调查个一年半载,最后不了了之。

这样一来,既给了林砚一个交代,又不得罪我们。

“我觉得他会直接给林砚一大笔银子,再给他一个官职。

让他不要再闹了。

用钱和官位封住他的嘴。”

姑墨国国王说道。

“我觉得他会把责任都推到横水县县令刘同的身上。

说刘同失职,把刘同革职查办。

然后再给林砚一点补偿。

这样一来,既显示了他的公正,又不得罪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