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要找别人生孩子?

楚氏若干年前因一场政变而凋敝。

如今又乘新君的东风,重新洗清冤屈,将旧时楚府恢复。

楚衡认回了楚鸾这个女儿,看着偌大的家,心中却渐生荒凉。

他们不死已是大幸,想要将楚氏恢复到从前又谈何容易。

“你与陛下曾定下婚约的事情,家里人会替你安排,倘若你有所不愿,也只管与为父提出就是。”

楚衡与楚鸾已经过了那阵初初相认时的亲热激动,停歇下来,到底还是要商量起正经事情。

楚鸾雪白的脸颊又渐渐染红几分,那股子娇羞情态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宫中宦官前来传旨,要单独召见楚女郎进宫。

楚鸾骤然听闻时尚且还有些无措,家里人叮嘱她几句恪守礼数外,便令她换了身衣服往宫中去了。

楚鸾换了身粉色芙蓉霞绡裙,头上戴了套珍珠头面,铜花镜里的自己水灵可人,比当年母亲更胜一筹。

想到母亲,楚鸾心中若有所思。

母亲当年也是这样,因为姿容出众,这才引得无数人痴恋于她,后来又落入了桓惑手中……

桓惑生前一直会找寻同她母亲容貌相似的替身,她是知道的。

而且,她和母亲容貌最为相似……

想到这里,楚鸾心口一跳,挥开了那些记忆,转而离开了府里。

进到宫中,楚鸾在承天殿中见到郁琤。

郁琤穿着玄黑银绣天子服,他面上没有一丝笑容,坐在大殿正中,眼眸黑沉,身处上位,周身自有一股震慑于人的气势。

楚鸾向他行礼。

郁琤便询问了她一些关于玉鸾的事情。

楚鸾似不安地捏着手中绣帕,垂眸轻道:“这件事情,其实不怪阿姊,是我把这个机会让给阿姊的,我不在意自己是不是楚氏女郎,但阿姊想要这个身份,我才成全了她,如今想来,却是我的错了……”

郁琤缓缓说道:“楚女郎日后还是别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了。”

楚鸾娇软的声音微微一僵,抬眸朝他看去。

可这不是她牺牲委屈了自己,将这个身份让给了玉鸾么?

郁琤听完她的话,心中却自有计较。

他打量着楚鸾,此刻才渐渐明了。

这就难怪了。

那个女人一向柔弱无依,连委屈都默默吞在肚子里独自可怜承受,哪里有勇气会做出这种冒名顶替的事情?

明明是有人诱惑她这样做的。

楚鸾觉得她是贪图楚氏女郎的身份才冒名顶替的?

不是的。

她其实是为了自己。

只稍微动动脑筋想想,给她一个能成为他夫人、离他更近一步的机会,普通女子都未必能拒绝,那么喜欢自己的她,又怎么可能抵抗得了这种诱惑?

这很显然,都是这位楚女郎的错了。

他的想法几乎都写在了脸上,责备之意溢于言表。

楚鸾看出来他竟然真的在怪自己……她咬了咬唇,又忍不住解释道:“但其实……阿姊她并没有做到我们要交换的事情,她没有帮我逃走,我……我也没有逼她顶着我的身份……”

她话都说得这么直白了,理当是玉鸾理亏才是。

她说的这件交换的事情,郁琤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后脸上的表情更是一言难尽。

“她都已经忍痛离开了孤,楚女郎还想怎样?”

她心里那么苦,应付他都应付不过来,哪里有时间去操持一个小女郎的事情?

楚鸾:“……”

她红了眼眶,鼻头发酸。

她还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偏心的男人呢。

玉鸾在梨村里,生活的节奏渐渐变得缓慢祥和,让她心中一直紧绷得那根弦也渐渐放松下来。

大概是放松了警惕,她就再也没有察觉过那种如芒在背之感,彻彻底底地长出了口气。

晚上一家人用晚膳,富贵出去摆摊算卦,回来之后却鼻青脸肿。

阿琼一边端汤进来一边说道:“你这个乌鸦嘴,都让你只说好的,不要说坏的,你怎么就是不听……”

富贵瓮里瓮气道:“我听了,我只是算到自己今天会有血光之灾,所以提前让人打了自己一顿。”

玉鸾:“……”

富贵从前就一直神神叨叨的,没想到他竟然还真敢出去摆摊子给人算命。

玉鸾之所以这么惊讶,是因为他这个人从来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他给人算命真的能赚得到钱吗?

富贵转头看了玉鸾一眼,“要我帮你算一卦吗?”

玉鸾愣住。

他刚被阿母捡回来的时候,为了感谢阿母,就给家里每个人都算了一卦,结果家里无一幸免,阿母烧火打瞌睡差点烧了厨房,狗奴出去平时见着他都不叫的狗子突然一反往常咬破了他的裤子,叫他光着屁股蛋哭着跑回家来。

至于玉鸾小心翼翼地度过了几日,却还是被石头绊倒,一头栽进了臭水沟里。

往事真真不堪回首。

玉鸾极为缓慢地挪开视线,假装没听见他问自己什么,过去帮阿母盛饭。

阿琼一直给玉鸾留了个房间。

晚上玉鸾去休息时,狗奴临睡前却还跑来敲门。

大抵是怕她夜里害怕,他忍着羞赧小脸涨红地送了个布娃娃给她。

玉鸾笑着收下,夜里迷迷糊糊睡到一半,却听见外面有动静,就隔着窗户缝看了一眼,结果看到狗奴半夜蹑手蹑脚摸到院子里。

她原本以为狗奴是想撒尿,却没想到狗奴偷偷摸出了一根小树枝,学着不知从哪里偷看来的招式,虎虎生威地舞了几下。

然后他就将小树枝往旁边的草堆刺下去,对着草堆悄咪咪喊道:“狗贼,受死吧你……”

他说完发现小树枝拔不出来了,猛地一用力,却用力过猛叫自己摔了个大屁股。

他哭着哼了一声,左右看看没有人,这才抓了抓裤子又做贼一样溜回屋里去睡觉。

第二天早,阿琼发现了狗奴裤子上的泥巴,嘀咕道:“这个小东西越来越不像话了。”

玉鸾问她狗奴的事情,阿琼说:“这个孩子吧,健健康康长大是个好事情,但我和他大兄发现……哦不对,是他后爹发现……”

玉鸾:“……”

她到了现在还是有种做梦的感觉。阿琼说,起初狗奴只是腼腆了些,也没人在意。

直到狗奴大一点的时候见大人在缝衣服,他也跟着学。

阿琼以为他是一时好奇,直到他现在绣花绣得比她都还要精致漂亮。

“所以……他送我的布娃娃是他自己做的?”

玉鸾表情微微震惊。

“是啊,是他做的。”

她说到这里莫名地叹了口气,“就算是这样我也忍了,他喜欢针线活,喜欢和小女孩玩,长大做个裁缝也不是不行……”

“可他偏偏心里有个伟大的愿望,未来想要当统领天下兵马的大将军。”

阿琼越说越郁闷,“也不知道人家大将军小时候是不是同狗奴一样……”

玉鸾:“……”

她立马就想到了郁琤那个大畜生。

但郁琤幼年可是别人口中的童年阴影,阿弟他如今比外面皮实的女孩子都要腼腆文静,实在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止。

玉鸾过了会儿出屋去叫人回来吃饭,却见富贵和狗奴在墙角说话。

富贵说:“看见这个糖没有,叫我一声阿父,糖就给你了。”

狗奴咬着手指,分明是想吃的。

“甜吗?”

富贵把糖给他,“你尝尝……”

狗奴吃了乖巧地点头,“真甜,谢谢大兄。”

富贵:“……”

玉鸾轻咳一声,叫他们进来吃早饭。

富贵转头,把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忽然叫了一声“阿鸾”。

玉鸾微微僵住,见他正色道:“你在外面受苦了,以后我和你阿母会照顾好你的。”

玉鸾说:“大兄,吃饭了。”

富贵:“……”

玉鸾转身进屋,心里却想,这年头继父有那么容易当吗?

他这么容易就想让她和狗奴喊他一声阿父,怕不是在做梦想屁吃?

他们进了屋去,外面又清静了下来。

但躲在角落里的小七此刻却满脸冷汗。

怎么办?女郎的家里人好像都是变/态。

大兄睡了阿母,却还妄想小弟喊他“阿父”。

小弟也不是个正常的,白天喜欢捏着兰花指绣花做娃娃,半夜三更出来抄起小树枝就乱打,好几次都戳到了躲在草堆里的自己。

还有那个叫“阿琼”的女人脸上的烂疮,吃饭的时候动不动低头掉进碗里。

好几次小七都提了口气,看着她差点夹筷子上吃下肚,她才想起来贴回脸上。

可为什么他们一家人都好像瞎了一样没有看见?是自己的错吗?

为什么这家人看上去既乱/伦又变态的样子?

外面的世界好可怕,他好想回京,不想呆在这里了。

小七希望自己寄出去的密函可以快点送到昱京,让他早点完成任务!

郁琤好不容易熬了一天一夜批阅完了一堆小山高的奏折。

他以为这样就能掏空了自己暂且抛开玉鸾的事情,但很显然并未奏效。

可见有时候太过于优秀,也会成为一种负担。

然后郁琤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直接骑马离开了宫中,去了旧时府邸。

他一个人去了玉鸾从前的房间陷入沉思。

郁琤打开她的妆奁盒,发现他赠她独一无二的首饰她一样都没有带走。

这说明什么,已经很显然了……

这说明她当初图的完全是他这个人,而不是他的钱。

郁琤将东西归纳回原位。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自己弄丢了她给自己的定情信物。

这等离奇巧合,让他愈发感受到自己被命运深深的捉弄。

郁琤最后走到榻前,他拿起玉鸾曾经枕过的枕头发现了上面还残留着她的头发与香气。

他叹了口气,然后低头的时候就看见了枕头底下那封信。

郁琤愣住。

他此时此刻才震惊地发现,原来她竟还给他留了信?

郁琤立马将信打开,逐字逐句看去,唯恐错漏了丁点信息。

玉鸾通篇所言,头部先文辞华丽地将他夸赞了一顿,中间一段阐述了她的自卑不堪,自愧不配,最后又交代了她自己的意愿。

她并未说自己去了哪里,只说自己会找个没人的旮沓角落里,默默地成亲生孩子。

她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卑微,他烫眼睛似的,迅速把目光从“找人生孩子”那一段挪开,不敢细看。

即便如此,他的心口仍是窒闷无比,几乎叫他都喘不上气。

这些日子以来,他并非对她没有丝毫想法与反省。

他反复思考自己和玉鸾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起初,他以为是因为桓惑,后来,他又以为她是怕自己责备。

但他反复将这两个念头立起又重新推翻。

她离开自己的原因里也许是有这些因素。

但真正导致她离开的源头却出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吗?

不,他到了今天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的责任。

因为他太过于矜持,叫她以为自己是一厢情愿。

若非如此,但凡他不那么吝啬,肯主动表露出几分对她的喜欢,让她早日知道一点点他的心意,想来旁人就算是拿大棒子撵她走,只怕她也都是不肯走的吧?一时之间,郁琤亦是自责无比,心口生疼。

都怪他!

为什么要将这该死的喜欢藏得这么严实,让一个深爱自己的女人就这样痛苦无奈地主动夭折了这一段明明前景美好的感情?

这时和溪进来,郁琤立马收敛起眼底复杂的情绪,冷冷地看向对方。

“额……陛下……”

和溪觉得郁琤神色怪异得很。

郁琤从容地将信收好,放在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吩咐道:“晚上让人准备酒宴,孤要与自家兄弟吃酒。”

盲谷称“是”。

郁琤这才抬脚往外走去。

他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从那封信中,他更能看得出来,她放弃得不是他,而是她自己。

这样的她,别说她喜欢他了。

就算是不喜欢,他也要把她找回来,帮她重拾自信。

到晚,在旁人到来之前,郁琤又忍不住将怀里的信纸掏出来看。

他反复地看反复地看,除了最后一段她要给别人生孩子的话……是气话罢了,他不想多看便每看一眼都要刻意跳过那段文字。

直到上回一同吃酒的几人还有郁氏兄弟进了宫来,几人再度重聚在一起。

上次也是这样,他们在一家酒楼里,大言不惭地谈论“女人就该受到调/教”的话题。

时至今日,也不知是过于拘谨还是什么原因,他们这次的氛围反而都低落了下来。

直到酒过三巡,郁琢第一个开始红了眼睛。

“我那小妾跟人跑了!”

他上回说那小妾吵着闹着要闯荡江湖,被他冷落几日就认清了自己,那时他眉眼得意,语调高傲不羁。

如今却抱着酒坛痛哭失声。

他被女人骗了,他好惨哇。

郁瑕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叹气。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另一个友人跟着哽咽一声,“宁可相信公猪上树,不可相信女人的嘴。”

他家里的女人倒是没跑,就是给他戴了个绿帽子,从他这里骗走了一直休书。

他比郁琢还惨!

“呜呜呜呜下辈子,做女人罢,看看这些男人被骗又自信的样子有多可笑……”

他们一起抱头痛哭。

郁琤倒是没有料想得到。

看样子,他们比他惨多了……他的心里忽然好受了一点。

郁瑕忙于安抚一桌人的情绪,很是为难,最终也看着郁琤叹了口气。“还是你我比较省心,我虽为妻子跪过搓衣板,但她到底还是关心我多一点,昨夜跪时起了风,她还给我披了件衣裳才回房去睡觉。”

他的话语里似有着不经意的炫耀,深深刺激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郁琤面无表情地饮酒。

谁能想到,在场之人,郁瑕竟然成了唯一得意的男人。

没想到他的妻子在他跪搓衣板时还会给他披一件衣服么……

郁琤压下心里的妒忌,并不想承认自己上一刻心中一闪而过的羡慕。

他摇了摇头,自己在想什么呢?

堂兄并不足以令人羡慕,只是靠这一桌子的凄凄惨惨衬托罢了。

倘若不是时运不济,只怕堂兄连他们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男儿膝下有黄金,有道是宁可脸被打肿,不可跪那磨灭男人尊严的搓衣板。

别人郁琤不清楚,但他是绝不可能让自己成为第二个堂兄的。

众人借酒浇愁,酩酊大醉。

酒席散后,郁琤醉醺醺地坐在浴房里,将那封信继续掏出来反复看。

这回他的眼睛却跳过前面两段,只能看到最后一段,令上面的文字持久地盘亘在他心头,难以消散。

那些文字反复戳他心口,戳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她真的要去和别人生孩子了吗?

偏偏这时,盲谷惊喜地从外面进来,“陛下,小七传信来了,那妖女竟然就在梨村!”

他未留意到郁琤神情,只是很激动道:“既然人已经找到了,咱们就要早日动手,以免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郁琤听到最后那句话陡然脑中一阵清醒过来。

他缓缓收紧五指,将那信纸攥得彻底扭曲变形。

他黑着脸,沉声怒叱:“生?她敢!”

他心中死死压抑的怒火再度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熊熊燃烧不止。

他终于正视了这个问题,无法再回避她想要回家去和别人生孩子的事实……

等他好不容易找到她以后,她还想叫他抚养她和别人的孩子不成?

她做梦!

一宿混沌而过。

天亮之后,郁琤也不记得自己昨夜如何睡去,起来只觉头疼欲裂。

他想到昨晚上盲谷说的信,让人呈了上来,仔细看过,竟然真的只有那小七一直跟着玉鸾到了梨村。

郁琤眸色愈沉,他宿醉醒来之后,脸色惨白,看上去还隐隐有些阴森。

“梨村是么……”

那他这回可要好好拜访一下她的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