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重重跪倒在地面之上的青年,容凤笙的心中复杂到了极点，肩上的疼痛，似乎也已经麻木了。

如果可以出声，她真的很想问一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她真的不懂,不过是六年而已,她都可以放下,为什么他不能？

在这个世间，人人都是为自己而活，自私与贪婪,是刻在世人本性中的,根本无法抹除。她很早就明白了，话本中的生死相许，不过是一句空话。

她的命运，是带着厄运与灾难的。

她与繁衣的降生，是不被祝福、不被期待的。他们才是真正彼此之间的支柱,容凤笙一直都是这样以为,她可以为了繁衣牺牲,繁衣也会为她而死。

她知道，终有一日会迎来自己的结局,不论是千刀万剐,还是遗臭万年，她都无所谓。

就像谢清莺说的,只要今日她能活下去，将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时。

可是如果，这一切要用遗奴的性命作为代价。

容凤笙耳边又回响起他的声音，他曾说。

再见之时，要她百倍奉还。

那么,这又算什么。

要她欠他一条命，一辈子都还不清吗？

蒙住口鼻的纱布忽地被一只大手扯去，大量的新鲜空气涌入鼻腔，容凤笙不住地喘气，嘴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谢絮笑得古怪，“有什么遗言，便好好说罢，晚了可就没有机会了。”

容凤笙背上湿透，像是从水中捞出，她勉力支撑起酸痛的身体，冷冷俯瞰跪地不起的谢玉京，

“你做什么？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愧疚，让我心疼？我告诉你，我不会记得你今日所作的一切，更不会感激！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要放弃这唾手可得的一切？你傻不傻？若是如此，我只恨当初瞎了眼，竟是教出你这样一个蠢物！”

她将平生最刻薄的词句，全都用在了他的身上。

“你不是早就不肯认我了么？”谢玉京仰面迎上她的眸光，静静地微笑，眸底像是沉着深涧落花，美得转瞬即逝，“不管我做什么都不需要你来管。”

容凤笙闭了闭眼。眼角有湿润划过。

“你要我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谢玉京无奈一叹。

他想说别哭，可末了却是改口道，“这么久不见，怎么一见就掉眼泪，一点也不像您。”

他扬起脖颈，脸色平静，对于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没有丝毫的恐惧。

他并不惧怕死亡。

可是，他真的会死。

她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清楚地认知到这个事实，淡淡的寒梅香气中，那股熟悉的血香却几乎无孔不入，是啊，那是程如晦啊，他怎么可能不受伤？

不管他外表伪装的再如何强大无畏，终究，也是肉.体凡胎一具。

这一刻，终于到来了，无数次在梦中见到的景象，遗奴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而他的父皇提着剑，一步一步走近，而后一剑，穿过了他的胸膛。

恐惧如同潮水般漫上。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艰难地挪动着，滚下台阶。视线里血红一片，她强忍着那刻骨的剧痛，颤声开口。

“不要。”

“我什么都听你的，不要杀他。”

她脸上汗水与泪痕交错，狼狈不堪，湿发黏在脸侧，又脆弱绝美得惊人，深深勾起人心底的凌.虐欲。

谢絮眼中却是一片酷寒。

“你在求朕？”

他弯下腰，脸色有几分狰狞，他抓住了容凤笙的肩，指甲陷入她血肉模糊的伤口，“他是反贼，是叛臣，是来要朕性命的刽子手，”

谢絮一字一顿，

“你觉得，朕会放过他吗？”

她咬住唇瓣，眼眸湿漉漉的透着恳求，见男人依旧是不为所动，她心一横，忽地厉声道，“谢絮，那是你唯一的子嗣，你要了他的命，就不怕这辈子、断子绝孙？”

谢絮猛地钳住她的下巴，“你什么意思？”

容凤笙咬牙，“怎么，云妃没告诉陛下么？陛下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子嗣？你那般折磨江氏，云妃与江氏姐妹情深，怎么可能心无芥蒂？陛下就没有觉察出蹊跷么？有时候，我真的很可怜陛下，在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地待你！或许是有，哦，程如晦！可惜，他也已经死了！看来陛下，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谢絮骤然发力，几乎将她的下颌捏碎，嘴角有几分抽搐，忽地勾起诡异的笑，他低声道，

“你在激怒朕？想要朕杀了你？”

“那朕就成全你，”

他的剑高高抬起，恨意昭著，容凤笙眼睫轻颤。

谢絮忽地一脚将她踢翻在地，容凤笙胸口剧痛，咳出了一口血来。

“想死？没那么便宜。等朕解决了那个逆子，再来处置你这个贱.人。”

说罢，谢絮一脚将癯仙踢开了老远，容凤笙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一声闷哼。

几点腥热飞溅到了脸上，她瞳孔骤然紧缩。

眼前的一幕，像是被无限放慢了，青年的身影缓缓倒下，那闷重的咚的一声，像是在耳边响起。

谢絮的剑垂在身侧，方才他那一剑，近乎透胸而过，又猛地拔.

出，猩红的血，沿着剑尖一滴一滴坠落在地，流淌成蜿蜒的小溪。

谢玉京的胸前，赫然出现了一个大大的血窟窿。

“不——”

撕心裂肺的喊声响彻大殿。

却还远远，没有结束。

谢絮每刺一剑，便要问上一句。

“谢琼，你犯上作乱，谋叛不忠，你可认罪？”

“儿臣认罪。”

谢玉京的声音颤抖，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忤逆不孝，妄图杀父弑君，十恶不赦、论罪当诛！你可认罪？”

“儿臣，认罪。”他胸口像是藏了一个破风箱般，几乎通不过气来，口鼻狂涌出鲜血，呼呼地大喘着气。

体力的迅速流失，令他感到了彻骨的冰寒，一阵头晕目眩。

转眼却又是一剑，噗呲刺进他的肩胛处，他额头冒出冷汗，大脑因这剧痛而维持着清醒。

谢絮冷冷看着这几乎成为了血人的儿子，“你肖想继母，有违人伦，悖德无.耻，你可认罪？”

空气霎时陷入了寂静。

须臾，谢玉京嘶哑的声音，合着低.喘响起。

“唯独此事，儿臣不认。”

“儿臣不认！”

他胸口起伏，竟是开始发笑，笑着笑着又咳出一口血，顿时，口鼻被刺目的鲜红淹没。

他的眸光逐渐涣散，肩胛、腹部、胸口各被谢絮刺了一剑，如今血流不止。

只怕不消一炷香，他便会失血而亡。

谢絮没有一剑毙命，就是要这般活活折磨死他。

“儿臣不认，爱她是罪。”

随着这句落下，谢絮眸色乍沉，寒戾得可怕。

“……没想到，朕的儿子，还是好一个痴情种，朕可真是感动不已，”

男人忽地转身，眸光疯狂，掠过地上近乎赤.裸的女子。

半褪的衣裙，遮不住羊脂玉般白皙的肌肤，湘妃色的裙摆缠绕着修长的双腿，衬得几分淫.靡。

“既然这么爱，那朕便让你好好看看，朕是怎么拥有她的。”

男人眼神中的意味，令她控制不住地战栗，也令谢玉京的脸色，骤然惨白。

“终此一生，朕也要让公主，永远都忘不了朕。”他抓起容凤笙的双肩，不顾她的挣扎，大力往内殿拖去。一掌撕开了她的亵衣，将她压倒在地，高大的身体尽数覆盖，不留一丝空隙。

容凤笙的脊背紧贴着冰冷的地板，阵阵阴冷侵袭，几乎冻结了心脏。

男人炽热的吐息喷洒在脖颈，她眸光一转，便看见了躺在血泊之中的谢玉京。

他没有什么表情，却奋力伸出了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下一瞬，他的口鼻再度狂涌出鲜血，俊美如仙的面庞苍白如纸。

像是秋日里最后一枚落叶，摇摇欲坠。

他眸中赤红，一滴晶莹的泪珠，沿着眼角缓缓滑落，啪嗒一声，重重砸在她的心上。

不要，

不要看。

她多想遮住他的双眼，却无能为力。

她的手，向着他伸去，好像要与他，紧紧地交握在一起，却被谢絮发现了，一把紧攥住。

咔嚓，脱臼的声音响起。

容凤笙额上青筋暴起。

谢玉京无声流泪。

好像变回了那年冬日，那个无助的孩子。

每逢大雪满城的冬日，他必须戴着幂篱才能外出，否则，就会被满目的亮白给刺得泪流不止。

初见，小小的他跪在雪地中，她远远地看见了，只觉得那具瘦弱的身体就要被压垮了，葬在冰天雪地。

那年大雪。

廊下清音回响，她缓步走过，裙摆上是湖光山色，雪花簌簌落下，他的身体冻得僵硬，心脏亦是僵冷无比，却忽然，等来一双温暖的手。

那双手，怜惜地将他扶起，拍掉落在他身上的雪，抚上了他的脸庞，拭去那滴泪水。

温暖的指腹，轻触他冰冷僵硬的肌肤。

他眨眨眼，看见一张美丽温婉的容颜。

即使是毫无色彩的，仍旧令他感到心中一空。

就像是一束光，蛮横地闯进他寂寞的生命之中，雪亮地光丈数余，从黑暗的心脏里，挖出一条笔直的隧道。

她含着笑，望进他清澈的眼眸深处。

“给我请安？你知道我是谁吗？”

“公主。”

他说。

然后改口，“母亲。”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的那些叮嘱，不合时宜地想起。

生病了不要硬扛着，要说出来。

摔疼了也要说，告诉我是哪里疼，好么？

有什么心事一定要跟我说，我们约定了，好么？

“疼，好疼。”

谢玉京无声喃喃。

他闭了闭眼，整个人浸在浓重的血色与墨色之中，他的发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苍白的脸庞上，黑的、白的、红的，交织成一副浓墨重彩的画卷。

他又疼又冷。

他缓缓地在怀中摸索，指尖触到了一抹锋利。

……

谢絮双目赤红，再也等不及了，就要占有这从未拥有过的温软。

噗呲——利刃刺入皮肉的声音。

容凤笙双目紧阖，浑身一僵。

她呆愣愣地，鼻间，一股浓郁的血腥气蔓延开来。

身体，迟钝地感受到了一丝痛意。

她感到自己的胸口，流出了腥粘的血液，不，不是她的血。

她讷讷睁眼，却对上一双暴突的眼珠，眼白中是密布的血丝，很快，那眼神便彻底地失去了焦距，男人的身体，轰然压在了她的身上。

谢絮的胸口，不知何时插着一把刀。

他眼眸大睁，嘴里狂涌出鲜血，嘴型依稀想要说出什么，却一个音节也没有发出。

她的脖颈处传来温热腥黏，身上之人还在不断抽搐。

容凤笙的心里，徒然生出了一丝恐惧。

她没有气力将他给推开，身上却骤然一轻，眨了眨酸涩的眼，她对上一双黑得没有光泽的眼瞳。

有血珠，顺着他长长的眼睫流下。

他艰难俯身，指尖抚上她的脸庞，还在虚弱地轻颤。容凤笙闭眼，身体忽然被人轻轻抱起，铺天盖地的血腥味与寒梅香，包裹住她。

容凤笙胃里一阵痉挛，翻涌不止，喉咙像是卡着什么，刺痛燎烧无比。

手臂无力垂下，耳边，传来令人安心的声音，

“别怕，我带你走。”

可是还没有几步，他便抱着她，软软靠坐在了墙角。

容凤笙浑身一个激灵，却见他双目紧阖，半点声息也无。

“遗奴？”她轻唤了一声。

回应她的，是无边的空寂。

她顿了顿，脸庞贴近他被鲜血浸透的胸膛，仔细地分辨那心跳声。她已经分不清脸上黏腻的，是血还是泪。

“遗奴……？”

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唤。

没有回应，一点都没有。

泪止不住，决堤而落。

就像是坠入了一场洪流，被泥沙裹挟着不知该去向何方。世间陷入了一片黑暗。空余寂静的回响。

她想，她应该知道遗奴小时候的眼疾是怎么回事了，一片黑白，是不是就是这样。

别睡，

别睡，遗奴。

她胡乱擦拭他的脸颊，却感知不到任何的波动。

你不是说过要跟我永远在一起的吗。

遗奴，你不要离开我。

求你了。

这个世上我只剩下你了，不要离开我。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那痛彻心扉是什么感觉，呼吸之间，都是满满的血腥之气。这与失去繁衣是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

容凤笙低声喃喃，“若是你去了，我便来陪你”

手腕忽地被人抓住，说是抓，其实不过是虚虚地搭在上面。她低头对上他半阖的眼，有气无力的，而他的指尖，似乎回复了一丝温暖

她不知，该用什么样的神情来面对他了。

或许大喜大悲，便是如此吧。

谢玉京虚弱地半阖着眼帘，缓了缓，方才低声解释道，“我穿了护心镜，谢絮伤不到我。但若再多刺几剑，可能你我，真的要天人永隔了。”

容凤笙说不出话来，她的泪止不住地掉，又被他伸手一一地擦去。

“真的好痛。”他向她靠近，孩子气地蹭蹭她的脖颈，像是一只温驯的大猫，

“没有什么比那还要痛了，”他喃喃地说，“我痛极了，你要补偿我。若是你要这么揭过，我可不依。”

神态和语气都娇气得很，他也从来只在她面前这副模样，笃定她一定舍不得他。

容凤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他揽紧。还好，他回来了，还好她没有真的失去他。

“还要赶我走吗？”

“不了，再也不赶你走了。”

谢玉京盯着她看，薄唇微动，“我赢了，犒赏我。”

容凤笙坐在他的大腿上，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而后缓缓靠近，在他的唇角一贴。他眸色一深，忽地扣住她的后脑，唇舌如同灵活的游鱼，钻进她的口中，加深了这个吻。

有风吹过，掀起他的衣袂，又与她纠缠在了一起。

她闭眼感受着他的气息。

失而复得的喜悦在胸腔之中回荡。

揪着他的衣襟，唇舌纠缠中，尝到泪水咸涩的味道。

她在心中默念，繁衣，你看到了吗？

我们赢了，是我们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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