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凤笙抬袖拭去额头的细汗,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从没有像今日这样痛快过。

“折枝,是繁衣谱的曲子。我今日独自完成了这曲子,很开心。”

她徐徐一笑,那笑容映在他眼底,无比明亮,像是回到了六年前初见的时候。

她的脚尖在地上轻点,画着圈,像是在复习方才的舞步,“我从前总是跳不好那一步,如今,却是无师自通了。”

“我想明白了。”

“其实天底下,本来就没有贵贱之分。皇族所谓的尊贵体面,也不过是一张遮羞布。”

“公主与舞姬没有什么分别,”

“我与妙美人没有分别。”

“皇帝与妓.女,”她眼尾染着红晕,媚眼如丝,“也没有什么分别。”

谢玉京喉头一滚。

他上前一步,忽然重重握住了她的手,“可是,不论你是谁,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

他手心透出灼伤人皮肤的热度。

“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跳舞。”他专注地盯着她看,像是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吐息灼热,酒意撩人。

“我宁愿你做一辈子的公主,不必学会这个舞步、不必明白这些道理。永远都是无忧无虑、张扬明媚的样子。”

冰肌玉骨就在他手心,他指腹有着薄茧,缓缓地摩挲着她肌肤。

容凤笙想自己定是醉了。

否则怎会看到,遗奴用这样充满爱意的眼神望着自己?

灼热、滚烫。

压抑、疯狂。

像是要将人连皮带骨地,吞入腹中。

她心惊肉跳,硬着头皮推开了他,却是站立不稳,连忙扶住旁边的那棵树,

“你说什么胡话。”

少年抬脚,还要向她靠近,她抬起手,又转去扶住额头,“别过来。”

头疼的像是要炸开了。

谢絮到底给了她一杯什么酒?

谢玉京站在原地,看着她。

容凤笙缓缓抚上自己胸口,砰、砰砰。心脏跳动得剧烈,像是要冲破胸膛。

她努力使自己口吻冷淡下来,“……太子殿下,我们如今的身份,不能像在锦园时那样了。”

“我们,我们,”对上他漆黑的眼,她结巴着,竟不知该怎么说下去。剧烈的羞耻感席卷过全身,她想,会不会是自己醉了,看错了……

她徐徐叹了口气,决定将这事翻篇,“你如今也长大了,还请殿下,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

谢玉京挑了下唇,嗓音轻而缓,“那你我之间,旧日的情谊呢?”

她一怔,随即低下头,她想到自己终有一日会离开这里,去往云寰。

“忘了吧。”容凤笙轻轻地说。

“忘了?”

他咬字很轻,她却是无暇再顾及,快步绕过他,钻入小径不见了身影。

默然许久,谢玉京也冷着脸离去。

谁知,树后缓缓地走出一个人。

妙妃捏着手绢,竟没想到,温仪长公主与太子殿下……

妙妃咬紧牙关,心想定要将此事回禀陛下。

这容凤笙,根本就是个荡.妇。

竟然勾引自己的继子!

当初,温仪长公主与哀帝乱.伦的谣言传得轰轰烈烈,便是她,也有所耳闻,没想到……

方才那一支舞,还有陛下的反应,已经让她意识到,若是此女不除,将来必定——

宠冠六宫!

妙妃心里想着太子殿下那无双的容貌,又是一阵嫉恨,她宫里有个伺候过静妃的婢女,与自己透露出了一些事。

她之前还想不明白,这位亡国公主到底是凭借着什么,竟然能够再次回宫享受荣华,还一跃就得到了妃位。

谁知,却是知道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据说,在南阳侯府,有一个叫做锦园的所在,便是温仪长公主的居所。整整六年,她都与那位继子生活在锦园,彼此院子间,只一墙之隔。

她心里恨恨想着,公主又怎样,人前清高,人后却是这般模样!

不知在锦园,与那位继子私通了多少次了!

妙妃出身于微末,床笫之间,亦是使出浑身解数,讨好于陛下。

可陛下却不是很喜欢碰她。

妙妃知道,自己长得像死去的静妃。

也一直以为,这是自己的优势,可是,侍寝的时候,谢絮总是要她背对着他。妙妃不明白,他不是喜欢自己的这张脸吗,为什么不肯看她。

直到她见到这位温仪长公主。陛下的书房里,有一幅画像,他每日都要在画前驻足凝望,足足一个时辰。那上面画的是他珍爱的静妃,却只有一个背影。

妙妃一直以为,陛下对那个女子,情根深种。

直到,见到了容凤笙。

她才猛地意识到,静妃的背影,与这位亡国公主,像了足足有九成!

方才妙妃还在苦苦思索,她们到底哪里比不上这个公主。

看到她与太子对话,忽然间,她意识到,容凤笙身上有种东西,是她和静妃都没有的,那就是傲骨。即便是将她踩到最低,踩进烂泥,也依旧存在的那副傲骨!

陛下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曲意逢迎、奴颜婢膝!

想到这,妙妃又是满心的不服气。

与继子乱.伦,罔顾礼教,什么公主,还不是一样的肮脏?她心里又嫉妒又酸楚又愤恨,不禁恨恨骂道,“长公主?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还不是个人尽可夫的婊

.子!”

她指甲深陷进了肉里,刚转身,便被一人给挡住了。

“娘娘方才,说什么呢?”

少年红衣墨发,莞尔微笑着。他肤色白净,额心一枚朱砂宛如雪地红梅,闪烁流华。

妙妃就像见了鬼,猛地后退一步,

“太、太子殿下?”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难道他一直没走,他知道自己在这?!

谢玉京笑得温和,修长的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娘娘,可以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遍吗?”

他微微倾身,作出一副倾听之态,堪称君子温雅。

妙妃顿时有了底气,“我是你母妃,”

她扬起下巴,“你不该行礼问安吗?”

谢玉京眼眸骤冷,却依旧微笑着,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说的不错。”

他轻声道,“或许,你知道俞静婉?”

她当然知道,那个短命的女人。

她就是因为长得像她,才被谢絮纳入后宫的,可谁知道,她们两个竟然都是……

妙妃咬着牙,一脸阴沉。

谢玉京缓缓地抽出佩剑,寒光一闪而过,“但你可能不知道,孤就是用这把剑,割了她的舌头。啧啧。血溅了孤一身,恶心死了。希望,你一会挣扎的时候,不要把血溅到孤的身上。”

他用着商量的口吻。

什么?!

妙妃不敢置信地退后,“本宫可是你父皇最宠爱的……”她张口欲叫,腹部瞬间就被什么穿过,剧痛席卷全身。

他……他怎么敢?!

妙妃痛得脸色扭曲,滚到了地上。她眼底满是惊恐,脖颈已被汗水腻湿。

他刺入得不算深,妙妃重重喘着气,艰难地爬起来,盯着他的眼睛,“不、不不,我不会说的。都是那个贱.人,不知廉耻地勾引殿下……”

她死死地抓住谢玉京的手腕,长长的指甲掐进他的皮肉中,渗出微微鲜血。

“你错了。”

感受不到丝毫痛意似的,谢玉京狭长的眼角微眯,轻笑起来,眸底如同天山雪化、深渊落花。

他模样温柔清俊,然而看在妙妃眼里,却比吃人的恶鬼还要恐怖。

“——是我肖想她。”

他手下就要用力。妙妃吓得魂飞魄散,五脏六腑都搅动在了一处。

“等等。”少年却忽地歪头,“我忽然,想到一个更好的办法。”

他缓缓地拔出癯仙剑,剑身鲜血流过,开出红梅妖娆。他弯下身,将沾满鲜血的手,在她身上反反复复擦干净,拍拍她的肩膀。

“想不想活命?”

“去吧,孤给你一个机会。”

妙妃涕泪横流。

她要去告诉陛下,她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嘴里涌出了大量的鲜血,她死死捂住伤口,在地上艰难地蠕动着。

四肢,却越来越冷。

她努力地向着西燕宫爬去,身后,拖拽出了长长的血迹。

无巳看得心惊肉跳,“殿下,这万一惊动了……”

谢玉京低低一笑,“就是要闹大。动静越大越好。”

他只要想到那条脚链,便怒不可遏。

他的观音,纵使被自己摔烂踩碎,也绝不容旁人沾染一丝一毫。

她只能是他的。

少年长身玉立,红衣雪肤,仙人般骨姿清秀,手上握住一把细长的剑。

癯仙剑上滴答滴答、往下滴着血。

无巳觉得,自从公主离开之后,自家主子的本性,快要遏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