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四十二章 筹谋

然而当夜,在皇城大内的门下省内,有人拿到了这份御史台内,刻意流出来的呈文抄件时;却在嘴角不由流露出一丝,蕴含着轻蔑、不屑和玩味的冷笑。随即,这份还带着新鲜墨味小楷的抄件,就被转呈到,另一名当值的同僚面前:

“你看看,这些新进的御史里行,都上言了什么东西?”

“自从国朝太宗始定‘里行’之名,泰兴天子倚重御史里行,而令其采风、观巡天下,无非是暗访民生疾苦、官吏得失;”

“可如今,这些三院之外,新进之辈,都参合了些什么玩意?妖邪异类、诡变兽灾,就算折损了人手,也依旧乐此不疲?”

“如今,更有与里行院合流之势,琢磨起人心变迁,穷极思异的渊籔……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古人言,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未必是读书不明,也处事昏了头、乱了心思,兴许只是投石问路而已”另一个人的声音,轻轻嗤笑道:“这些年暗行御史的风光,乃是众所瞩目的。”

“相较之下,谏台三院内的晋升资序,却是按部就班的员额有限;是以保不准,就有年轻候选之辈,起了别样心思,想试着走一走捷径了。”

“毕竟,里行院也是号称,御史三院之外的第四院;日常里除了尚书省、通政司外,所有的情讯呈文,亦有谏台的几位中丞、大夫一份?”

“就更莫说,如今各地的分巡、都察、总巡之任,也要指望里行院支派的护卫不是?这可是切身安危的干系。有人想要投献结好,再寻常不过了!”

“你看那位于副使,于学士,不久因此显赫腾达、名震一时了么?如今这纷乱世间,谁又晓得,追随里行院的那位,还能走到什么地步?”

“说道这里,吾倒有些听闻。”听到这里,之前说话之人,也慢悠悠的道:“说是东都的本部那头,近年可是争得利害;不但人手扩充了数倍还多,就连掌院以下的那些位置,都有人打破头?”

“确实如此。”后来人不紧不慢道:“若不是有西京里行院的这位,愿意遥引为援,就算是五方枢机出身的岑掌院,也未必做得安稳了。”

“但其他人,就没有这般的运道和机缘了,金墉城里的四大主官,一年内就换了三位;第二年又换了两位;反倒是西京这头,一直安稳的很。”

“不过,于某看来,这事没必要遮挡,也无须拦着,最好的法子是顺势而为,再推上一把才是正理的。此事真正触动的利害干系,牵涉到的大是大非,也只有堂老、相公们,才有资格置拙不是?”

而在万里之外的安西都护府治所,午后疏勒城的阳光被高墙切成细条,落在附属的军城内,最高处不起眼的灰蒙蒙楼阁里。檐角下的风磨铜铃,几乎一动不动,任由明灿灿的阳光折射出,涟漪般花纹。

台角偌大盘桓的老槐投下斑驳的影,将洒扫洁净的地面,分割出脉络分明的明暗界限。逐次提升的麻条石阶旁,一丛土黄色的胡杨,半死不活地立着,风一过,叶子懒懒地抖两下,就重归静谧中。

就在这片被尘世遗忘般的静里,台阶尽头的楼阁顶层珠帘半卷,顺着光影透入的方向,隐约露出一角软塌——那是纯色驼毛的波斯毯、泰西绒的弗林(东罗)垫;木棉帐子与云锦枕铺就的安乐窝。

平日一贯身着男装,英气示人的令狐小慕,此刻却只着贴身小衣,通透缕花的鹅黄绡纱贴在肌肤上,勾勒出与平日全然不同的线条。她斜斜倚在锦垫软塌之间,长发未束,泼墨般散在深红锦缎上,衬得皮肤愈发凝霜冷白。

绯色从锁骨一路晕染至耳尖,像是被人用力吻过又舍不得留痕,只在那张素日冷淡的脸上留下一点动情的证据。她眼尾微挑,眸光半敛,似醉非醉地落在虚空某处,唇边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知是倦,还是餍足。

紧贴在身侧翘起的一截炫白小臂,暴露在投入的阳光中,纷纷扬扬的尘光烁烁中,就像是想要抓住些什么,又像是在感应着某种,似有若无的温暖和力量。

窗外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屋内却静得像另一重天地——仿佛这西域边城所有的风沙与刀光,都被挡在了这一方院落之外。很难想象她日常里,大多数时候所呈现出的,精干明艳,才思敏捷,却不苟言笑的模样。

而她此刻的眼眸,却透过了卷开的珠帘,带着某种虚妄空彻,望向下方条条块块、阵垒分明的军城。其中很大一部分都已经变成了,别具特色的大片工坊、仓禀,便道连通的隐秘哨台、望楼,模拟复杂地形和城厢、坊区环境的训练场等。

事实上,在她奉命接手之后,就依照东都本部金墉城的格局和布置,在这座军城中进行了,某种程度上的扩建和加固性的改造。而在地下,更是通过小女阿咎,逐渐萌发的天赋使然,驱使某种善于打洞的岩虫群,开拓出一大片的隐秘空间和纵横交错的通道来。

但在这座军城中,最为显著的标志和象征,则是在最大的门楼/瓮城背后,拆除了大片城区建筑后;所空置出来的展示广场。在这片敞开的区域内,露天摆放了众多,当初自金山山脉深处,剿灭了七大寇之一的万里沙,所除灭的异怪和缴获的战利品。

其中,最为显眼的就是一只,几乎有半里长宽的巨型潜地海星。虽然被剥离了粘性十足的胶质和充满棘刺触须的坚韧外皮,去除了含有强噬消融成分的内在器脏;但是留下的外壳和肌理部分,依旧是显得诡异狰狞而触目惊心,也震撼和威慑着每一个访客。

当然了,这也成为了疏勒镇当地,最为有名的新兴地标和热门景致。在每隔一段时间的开放日,总能迎来络绎不绝的参观者和访客。尤其是随着广场上,呈现出来的各种异类样本日益丰富;几乎每个抵达疏勒镇的往来商旅,都会朝圣式的到此一游。

然后,顺便带走一份最新版本的,安西、北庭商路的异怪图册和规避、防范指南。而这也是那位,与她有着亲密关系的官长,在建立了这处分支机构后;诸多私下的建议和实践之一。道理也很简单,官府的刻意宣扬,未必比得上自发的探知欲。

籍此赚钱和展露亲民的一面,宣扬机构的威势等等,倒还在其次,能够进一步提高,商路往来的安全性,减少民间的潜在损失;才是最终的目的所在。想到这里,她突然望向了远处的大城,拉动了暗藏的传讯机关,随即就有精巧管口自墙中露出。

“属下仇姬,谨遵夫人的嘱咐。”随即,在管口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令狐小慕稍显慵懒的舒展眉梢,在这一刻才重新聚拢起来,恢复成那个明睿透彻、滴水不漏的领头人;“按照最优先的次序,招齐芳怡、丽娘、燕婷,给我提供一个像样的章程。”

因为,在之前的例行隔空传念/入梦中,那位“官长”给她留下一份资料,以及相应的任务。根据这份资料上的讯息汇总,组织相应专长的人手,进行判研和推定;在大夏西垂的火寻与咸海道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态,以至于群魔乱舞,乱党横行。

这也是她远在安西都户的治所,经营起来的基本盘和潜在大后方,能够为对方提供的有限支援和协力之一。虽然,那位关系亲密的“官长”,在岭西的河中之地,同样也扶持和发展了若干,当地背景的外围势力;甚至身侧毫不掩饰的其他女子存在。

但最终能够获得信任和倚重的,终究还是伴随着一路走来的令狐小慕而已。那些女子说起来,不过是远行中途聊以解乏,兼带以备万一的人形坐标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