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然后，场面就微妙了。
沈幼微和李奈站在副驾门边，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都没动。
李奈也不知要不要上副驾位。
以前跟老板出去办事，副驾永远是她的位置。
一来她是法务兼人事，要一路跟老板对接工作、递文件、看合同，坐后排说话不方便。
二来副驾这位置，在职场上默认就是核心员工的工位，她坐惯了，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今天不一样。
沈幼微在。
全街上下都知道这位是老板心尖上的人，虽然老板嘴上没承认她是老板娘，可手上剥虾、按腿、活儿可一样没落下。
自己一个拿工资的……是按工作流程坐副驾？还是让位啊？
她拿不准主意，要么问问老板？
但问老板明显不符合她精英员工的人设啊，那先前努力岂不是全毁于一旦？
电光石火之间，李奈已经想明白了。
她非常自然地拉开后车门，朝刘广福做了个“您请”的手势。
“刘叔，您坐里头，宽敞。”
刘广福“哎”了一声，弯腰钻了进去。
沈幼微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李卫东。
李卫东瞥了一眼，又好气又好笑。
“你还不上车，干什么呢？等我下来抱你啊？”
沈幼微立马笑了：“好啊！”
李卫东翻了个白眼：“你想得美，赶紧给我上来。”
沈幼微立马拉开副驾门钻进去，安全带乖乖系好。
李奈坐进后座，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人家老板和老板娘在打情骂俏呢，还好她聪明，没犯错误。
这就叫职业嗅觉。
四千块工资不是白拿的，关键时刻站错队，以后有的是小鞋穿。
……
车开出步行街，一路往北关去。
越往北，街景越萧条。
路边的门面一家挨着一家，可十家有八家关着门，有的贴着褪色的“旺铺出租”，有的干脆连招牌都没了，只剩个光秃秃的门框。
跟南头步行街的热闹一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李卫东单手搭着方向盘，目光扫过窗外连片的闲置厂房和空地，心里默默算账。
北关这片地，挨着老国道，离县城中心不算远，地势平坦，厂房成片，水电管网都是现成的。
现在看着荒，是因为临海没产业、没人气，地不值钱。
可只要临海的人口往上一窜，商业往北边一扩，这片地两年之内就是黄金位置。
到时候拆迁款、出让金，绝对往上涨。
别人看这儿是一堆没人要的破烂，他看这儿是野生拼多多里挑金子。
满地都是折价的潜力股，就看谁有眼光捡。
“刘叔，食品厂占地多大？”他问。
刘广福一一道来。
“连厂房带院子，一共二十七亩左右，国有出让用地，工业性质，土地证当年是办齐了的。”
“里面一栋两层的主车间，一千四百平，一栋原料仓库，八百平，还有个冷库，五十来平，办公楼三层，宿舍楼两栋。”
李卫东点头，倒是一应俱全了。
如果自己能拿下，以后办公地点也不用在步行街那个小商铺里了。
“设备呢？”李奈掏出笔记本开始记。
“设备我走的时候都还在，罐头生产线两条，高温杀菌锅四台，封罐机、搅拌机、包装机……当年都是花大价钱买的，厂子停了以后没人保养，现在还在不在我就不知道了。”
刘广福说着，语气又黯了下去。
“多好的厂子啊，九二年的时候最火，工人四百多号，罐头出口到东北和俄罗斯，过年发福利，全县城谁不眼红？”
“说黄就黄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李卫东没说话，这种事情，谁都说不好。
也没啥好说的。
……
十几分钟后，车在一扇大铁门前停下。
门口依稀能辨认出“临海县食品厂”几个字。
铁门半开着，旁边的门卫室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用胶布粘着。
李卫东把车停稳，几人下车走到厂门前看。
那么威风的一个大厂，现在也萧条成这样了，真是让人唏嘘。
门卫室里出来个六十来岁的老师傅。
穿着件蓝布褂子，黝黑精瘦，看到他们，中气十足的吼了一嗓子。
“干什么的？厂子封了，不对外开放，走走走！”
沈幼微刚从副驾下来，被这一嗓子唬得肩膀一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指尖攥住了李卫东的衣角。
李卫东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她护在自己后面。
他开口，语气不慌不忙。
“大爷，我们就是特意过来看厂子的。”
“看厂子？”老师傅打量他，又看了看那辆黑色奔驰，有些犹豫：“有介绍信吗？没有不能进！”
刘广福从后座下来了，笑着开口。
“老陈，是我。”
老师傅眯着眼一瞅，先是一愣，随即揉了揉眼睛，脸色瞬间变了。
“刘厂长？”
“是我。”刘广福哈哈一笑，走过去：“怎么，几年不见，连我都不认得了？”
老陈三步并作两步从门岗台阶上下来，围着刘广福转了一圈，激动得直搓手。
“真是刘厂长！哎呀，你可有些年没来了！你看你，头发都白了一半……”
“你不也一样，腰都弯了。”
刘广福拍了拍他的胳膊，俩老人对视一眼，都是唏嘘。
寒暄了两句，老陈才问。
“厂长，你今儿个来，这是……”
刘广福侧身让开，指了指李卫东。
“这位是李老板，香港捷程投资的，来临海做投资的，现在他是我的老板。”
“今天带我们过来，是想看看老厂，了解了解情况，兴许……能有机会让这厂子重新冒冒烟。”
老陈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
“真的？”
刘厂长的新老板，那得多有实力啊？
还是香港来的，难怪开奔驰呢。
他刚才真是鲁莽了。
“进进进！快请进！”他转身快速把铁门往边上推：“我给你们开门！”
他一边推一边念叨。
“李老板，您随便看，有啥想知道的问我也行，我在这儿看了二十多年门，啥都知道！”
李卫东笑着点了点头：“多谢。”
老陈又是一阵感慨，不愧是大老板啊，多有素质，还知道跟他这个小老百姓道谢。
跟那些暴发户就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