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实验幼儿园的大礼堂内一片狼藉。
底下的折叠椅被愤怒的家长们拉开,发出滋啦作响的声音。
台上的园长一边擦汗一边拿着麦克风维持秩序。
几台摄像机架在过道两边,红色指示灯一直闪烁不停。
就在几十分钟前,那三名受害的孩子家长又把周明私下送给他们的封口费退了回去。
那五万块钱现金连信封都没拆,直接就还了回去。
家长们坚决不同意签保密协议,就打了报警电话,最后逼着校方召开了这场说明会。
没办法,校方只能硬着头皮应付。
昨天那个儿童心理专家,正人模狗样地站在投影仪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光笔,对着底下的媒体记者指指点点。
“家长们关心孩子,这种心情我们做研究的也十分理解。”
他敲了敲白板,声音从音响里传了出来。
“但是大家要相信科学,不要自己吓自己。目前网上有关安全事件的消息到处都是,整个社会都处于一种焦虑的状态之下。孩子生活在这样的家庭氛围当中,进入一个安静的房间之后很容易就会出现一种叫做“群体性应激心理暗示”的症状。几个小朋友做了同样的噩梦也是正常的现象。”
他说得十分认真,下面的记者马上按快门连拍了几张。
男人放下红光笔之后,态度就不一样了,带有些许居高临下的蔑视。
“可笑的是,某些自称懂风水的社会闲散人员,居然拿这种普遍的心理现象做文章。他们出具的那份风险初步报告,一没有三甲医院的盖章,二没有心理协会的官方资质,这分明就是拿家长的恐慌情绪做诱饵,拿孩子当敛财的工具!”
他正说得起劲的时候,礼堂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云浅带着云知月走了进来。
走廊外凉风顺着门缝吹了进来,卷起地上的几张废纸。
陈律师手里拿着黑色的公文包走在她的身边。
“接着继续讲。”
云浅站到通道中间,视线穿过十几排椅子之后,落到台上的男人脸上。
“把我当做敛财工具的理论,再给在座的各位讲得详细一点。”
台上的男人卡壳了,脸上的肌肉也跟着跳动了两下,随即他抓紧麦克风掩饰心虚。
“云女士!这里是学校,是讲科学的地方!孩子睡着是因为潜意识害怕,你凭一双眼睛就敢断定人家的墙漆和画有问题?你懂医吗你就在报告上乱写!”
前排的那几位家长气得直接站了起来,指着台上的男人就要骂。
云浅抬起手,按了一下前面那位家长的肩膀,示意对方不必生气。
“陈律师。”
云浅转过头去,没有再多说什么。
陈律师走过来拿了一些加盖了红色印章的文件复印件。
“天机工作室的报告一开始就分为两个完全独立的部分。”
陈律师的声音很标准,每个字都清楚地录在了媒体的录音笔里。
“第一部分,是关于孩子身体各项体检指标、过敏反应,以及后续要做的所有心理干预方案,我们从来不插手。”
“这些东西全部交由公立三甲医院的大夫去抽血复查。医学界自然会出具官方的医疗证明,用不着我们多一句嘴。”
陈律师把页面翻了过去。
“第二部分,关于涉案观察室里那些没走公账的施工图纸、墙面用的到底是什么颜料、采购合同原件、以及我们在现场刮下来的物品碎屑,这些全部移交监管部门和化验室去做化学检验。”
“所以,这份报告合不合法,靠的是白纸黑字的检验单据和物证。”
陈律师迎着男人的目光。
“你这个冒牌货就别管这些了。”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不断地向后退去。
“你、你们这就是在偷换概念!心理问题怎么能扯到墙皮材料......”
陈律师根本不给他继续搅混水的机会。
他把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用数据线连接到礼堂旁边的备用屏幕上,打开全国医师执业注册系统以及心理咨询师协会的查询页面。
“你刚才对我们的报告有疑问,今天我们就顺便查一下你的资格。”
陈律师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刚才校方提供的男人姓名和身份证号,进行查询。
四个大红字在屏幕上显示出来。
【查无此人】。
大礼堂里静悄悄的,紧接着像热油锅里泼水一样炸开了锅。
摄像大哥马上拿起摄像机向前挤去。
“我们不仅查了这个,还去了一趟路口的图文打印店。”
陈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你脖子上挂的那张‘心理专家’的胸牌卡片,是你花二十块钱做出来的临时假证。”
第一个站起身来的是穿红裙子女孩的母亲。
“你个骗子冒牌货!你连执业证书都没有,谁给你的胆子在这对我女儿乱下定论!”
其他家长也都红了眼,拿起还没开封的矿泉水瓶就往台上砸去。
“把你们老板的营业执照拿出来!到底是谁花钱雇你来的!”
台上的男人吓得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手里的麦克风也掉到了地上发出难听的声音,他抱着脑袋连滚带爬地从侧门的安全通道跑了出去。
云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声音不大,但是十分清楚。
“孩子身体不适的时候去找医生看病,藏在墙里的隐患就由证据来证明。不要认为有一个头衔就可以抵消掉眼前的事实。”
躲在幕布后面的周明看见事情不妙,赶紧顺着墙根往外头溜。
他刚从后门跑出礼堂,就撞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沈祁穿着那件宽大的志愿者马甲,手里拿着一块用来做笔记的塑料硬板,正守在楼梯口的位置。
“沈总!哎哟沈总可算见着您了!”
周明看到沈祁两眼放光,赶紧跑上前去。
“你在咱们江城的媒体圈认识那么多人,各家报社的老总肯定得给你点面子!”
周明急得直搓手。
“只要您今天打个招呼,把礼堂里这段丢人的录像给压下去。我们汇通下半年的建材运输单子,全部底价让利给沈家!”
沈祁看着面前这个满脸假笑的男人,什么反应也没有。
他不仅没接递过来的名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周先生,你认错人了。”
沈祁的嗓音很低沉。
“我早就已经辞去沈氏集团的职务了。我站在这,只是个在学校干安保杂活的义工,我没权力替你压事。”
周明急得在原地打转。
“沈总,大家和气生财啊,你非要看着这幼儿园关门,跟汇通作对吗?”
沈祁并没有去理会他。
转身把手中垫板上撕下的两页纸拿到门内陈律师处。
“这是开会前,周明给外边那几个人塞红包的转账记录和车牌号,我都记下来了。”
沈祁把纸条递给陈律师。
“另外那张图片是他威胁家长的原始记录,边上有录音笔记录时间。”
完成手中的事情之后就回到自己的义工位子上端正地站着。
说明会在一片混乱之中结束。
半小时以后,副园长灰头土脸地推着四轮车进来。
推车上放着五份厚重的牛皮纸档案夹。
“这是观察室近五年来的所有日常维护台账,一点都不敢漏,全在这里了。”
副园长说完,连眼看云浅的勇气都没有,就赶紧退了出去。
云浅戴上手套,翻开那本泛黄的台账。
她快速查阅,当翻到前三分之一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厚重的纸页间,装订线处有很明显的人为撕扯痕迹。
第36页和第38页中间,生生空缺了一张纸。
第37页被人完整地撕走,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断裂边缘。
云知珩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撕痕的毛边没有氧化泛黄,是刚撕下来没多久的。”小男孩得出结论。
云浅伸出食指,拨了一下装订接缝处。
缝隙最深处,卡着一点彩色的纸片。
云浅拿过细镊子,夹住那点边缘,平稳地往外一抽。
一枚用来奖励小朋友的彩色星星贴纸掉了出来。
云知月抱着兔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妈咪,这个小星星不会说话。”
云浅将贴纸翻转过来。
在原本用来粘贴的背面上,出现了一行很小的水笔字,墨迹甚至都还没完全干透,一看就是匆忙留下的。
【第三十七号,不在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