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原因栏空着,盖了三个章

“在座有谁记得(7)班停过课?”

一月二十三号,周五,下午第七节。

年级组例会。

会议室里十四个人。

武大军坐主位,两边一圈老师,最外头是小林和那个年轻文书。

温良是最后一个说事的。

他刚才把话说完了:他想请学校调一份三年前三月十七号的停课通知。

现在他问的是这一句。

没有人举手。

不是那种“我想想”的没举手。

是十四个人同时抬起头看他,眼神里一个字:什么。

“蒋老师。”温良说。

物理组那位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不可能。”

“哪个不可能。”

“那年(7)班的物理是我带的。”

“一周五节,还有两节晚自习答疑。”

“十一天不上课,我能不知道?”

“您现在的意思是没停过。”

“我现在的意思是我没这个印象。”

蒋老师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我没这个印象。”

戴袖套那位从会议桌那头开口了。

“我在这个学校三十一年。”

“停课这种事我记得住。”

“九八年发大水,停了三天。”

“零三年那回,停了一个多月。”

“一二年冬天大雪,停了一天半,是从中午开始停的。”

“三年前呢。”

戴袖套那位没有立刻答。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把笔放下了。

“……没有。”

“三年前没停过。”

“您确定。”

“我要是停过课,我记得住。”

小林在最外头小声说:

“我那年还没来。”

“我知道。”温良说。

“所以我没问你。”

温良转过来,看主位。

“武老师。”

武大军没有戴老花镜。

他的手放在桌上,两只手压着一沓表。

“我不记得。”

“三年前您是年级组长。”

“是。”

“全年级的事我都过手。”

“那停课这么大的事——”

“我不记得。”

他说得很平。

没有解释,也没有找补。

会议室里开始有小动静。

有人翻本子。

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温老师,”蒋老师说,“你听谁说的这个事。”

“不是听说的。”

“那是哪儿来的。”

温良把带来的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放到会议桌上。

考勤本,翻到三月十八日。

周课表执行表,那两张斜杠的。

报修单,三月十九日那一联。

“三个屋里出来的东西。”

“对上的是同一段日子。”

戴袖套那位把课表拉过去看了半分钟。

“这个斜杠……”

他没说下去。

他把表推回来了。

“我今天不是来说服谁的。”温良说。

“我不是要你们想起来。”

“想不起来不怪你们。”

“三年前的事,谁都可能忘。”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张纸。”

“学校停一个班的课,得发文。”

“发文要编号,要盖章,要归档。”

“归档的东西不归教务处,归校办。”

“一年一册,红皮的,摞在校办西边那排柜子里。”

“你知道得挺细。”蒋老师说。

“我去年十二月为了另一件事去过一趟。”

温良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表。

《档案查阅申请》,他已经填好了。

查阅范围那一栏写着一行字。

二〇二三年三月十日至三月三十一日,本校发文归档件。

“要年级组的意见。”

他把表推到主位。

武大军把表拿起来。

他看了很久。

比他平常看一张表要久得多。

然后他从上衣口袋摸出笔。

“同意。”

签名。

压日期。

“小林。”

“哎。”

“跑一趟校办。”

“会还没散呢。”

“会等你。”

小林去了十四分钟。

这十四分钟里,会议室里没人说别的事。

戴袖套那位一直在看那张周课表执行表。

蒋老师把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又放回去。

小林回来的时候抱着一本很厚的册子。

红色硬壳。

书脊上贴着标签。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发文归档二〇二二—二〇二三学年下

温良把册子放平。

他从前面开始翻。

三月初的几份:三月质量检测考务安排、教师体检通知、校园卫生。

三月十四日:关于开展安全隐患排查的通知。

三月十六日:关于三月份工资发放的说明。

三月十七日。

温良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册子转过来,转到桌子中间,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一页。

“在。”

会议室里那种安静又来了。

最靠里那位倒吸了一口气。

戴袖套那位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他半个身子探过桌子。

他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压得发白。

“小林,去复印。”温良说。

“印多少。”

“在座每人一张。”

复印机在隔壁。

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一共十四下。

纸发下去了。

温良自己站着。

他手里也拿了一张。

“我念一遍。”

“从抬头念到落款。”

“一个字不跳。”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

关于高三(7)班暂停课程安排的通知

十四中〔2023〕教字第 9 号

教务处、高三年级组、各任课教师:

经研究,决定自二〇二三年三月十八日起,高三(7)班暂停全部课程安排。

暂停期间,该班学生不到校;任课教师课时按实际执行计。

复课时间另行通知。

念到这里,蒋老师把纸拍在桌上了。

他猛地坐直了。

“不可能。”

温良没有停。

停课原因:

他停住了。

不是他要停。

是这一行念完,后面没有了。

“……底下呢。”有人问。

温良把手里那张纸举起来。

举到跟眼睛一样高。

“停课原因,冒号。”

“冒号后面是空的。”

“印漏了吧。”

蒋老师把自己那张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白的。

他又翻回来,用手指在那一栏上摸了一下。

“不是复印的事。”温良说。

他把那本红皮册子也转过来。

原件那一页上,“停课原因”四个字后面印着一条横线。

横线是印好的,占了整整一行。

线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写了‘其他’。”

“不是写了‘另行通知’。”

“不是写了‘详见附件’。”

“是空的。”

会议室最里头有人小声问旁边的:

“你记得吗。”

旁边那位摇了摇头。

摇完他把自己那张纸对折了一下,又展开。

温良接着往下念。

特此通知。

二〇二三年三月十七日

念完他把纸放下。

“完了。”

“这张纸上写了三件事。”

“什么时候停,哪个班停,停的这些天怎么算。”

“没写的只有一件。”

“我昨天手上只有四个字。”

“现在我手上是一张盖了章的发文。”

“它写清楚了一件事:”

“三年前三月十八号,这个班停课了。”

“在座十四个人,刚才没有一个人记得。”

“现在你们手上都有一张。”

会议室门口有动静。

温良没有回头。

戴袖套那位先看见的,往门口点了一下头。

曹永年站在门口。

他手里没拿东西。

门是虚掩的,他推开了一半,人在门框那儿。

小林要起身让座。

他抬手压了一下。

他没有坐。

他也没有走。

离门最近的那两位不约而同地把身子往里坐了坐。

有一个把手上那张复印件翻过来,扣在了桌面上。

温良把那本红皮册子往回收。

收之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把那一页往下推了两指,推到落款底下。

落款底下有章。

不是一个。

三个红章并排盖着,压着日期,压着一部分正文。

“最后问一句。”温良说。

他没有问在座的谁。

他问的是那张纸。

“一份正式发文,原因栏可以空着吗。”

没有人答。

“能空着的话,为什么盖三个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