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天,下午两点。

仓库外头那条水泥路上。

万有金站在路边那棵树底下。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浅蓝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停职十四天了。

停职的人按规矩要交岗、交钥匙、交屋子。西头那间摆着桌子的屋,他第三天就腾出来了。

可他没有走。

这个园区里,一个停职的中层不会被赶出园区。他被挪到二号楼一间屋里住着,一天三顿在二号楼食堂吃,不上工,也没有人管他去哪儿。

这十四天里,他每天都在仓库外头这一带。

陈九斤从北边走过来。

他今天上午在四层,把那七个数字和昨天在登记处看见的那几样,重新誊了一遍。

他走到树底下。

“万经理。”

万有金笑了。

“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

“随便。”

“万经理。”陈九斤说。

“您这个称呼是园区给的,园区还没有正式收回去。”

“停职不是免职。”

“纸上没写免,您就还是。”

万有金看了他两秒。

“你这个人。”

他往树干上靠了一点。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那两个都是二十几岁,穿灰短袖,站在离树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那两个人陈九斤见过。第一百七十四天,万有金带来堵门那十三个里头,这两个在。

“九斤,”万有金说,“你今天来找我。”

“来找您。”

“为什么。”

“前天下午,登记处来了两个人。”陈九斤说。

“问的是后厨那个采买是哪天登记的、编号多少。”

“袁师傅跟我说的。”

“他跟你说得挺细。”

“他说了两样:一个个子矮的,把柜子上头那些纸条从头看到尾。”

“另外一个个子胖,脸圆,穿浅蓝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

万有金笑了一下。

“他记性也不差。”

“万经理,我不问您为什么去问。”

“为什么不问。”

“因为我猜得出来。”陈九斤说。

“您猜。”

“您停职十四天了。”

“停职的人要回去,得有一样东西。”

“光认错没有用。这个园区不看认错。”

“得拿一样账房想要的东西回去。”

“账房现在想要的东西不多。”

“可有一样是它一定想要的。”

万有金没有说话。

“一个在这个园区待了一年零两个月、天天给四百个人做饭、名册上被人抹掉了一行的人,”陈九斤说,“他上哪儿去了。”

“这一样谁先查清楚,谁就有东西回去。”

树底下安静了两秒。

“你倒是不藏着。”万有金说。

“藏着没有用。”陈九斤说。

“您前天下午去了登记处。这个园区里知道那一行被抹了的人,昨天上午之前一共两个:袁师傅,和抹的时候在场的那个。”

“昨天上午之后是四个:加上我,加上袁师傅在我们楼盖章那张纸上写的那一行。”

“我藏着,您也已经在查了。”

“我不藏,我们两个至少不用在同一间屋里撞上。”

万有金从树干上直起身。

“你想跟我换。”

“我想跟您换。”

“换什么。”

“您手上有一样我没有的。”陈九斤说。

“您能出园区。”

“我不能。”

“我上礼拜三跟车出去过一趟,那是账房批的,一张纸,当日返。”

“那样的纸,我一个月未必能批下来第二张。”

“您不一样。您停职,可您没有编号在这栋楼里挂着。”

“您想出去,坐哪趟车都行,没人拦您。”

万有金把手插进裤兜。

“我手上有的你说完了。”他说。

“你手上有什么。”

陈九斤把手从身侧抬起来。

“我手上有一条。”

“真的假的。”

“真的。”

“说来听听。”

“不。”陈九斤说。

万有金抬起头。

“我先把规矩说清楚。”陈九斤说。

“我今天告诉您的,是真的。一个字不掺。”

“我不告诉您的,我告诉您我不告诉。”

“我不编。”

“这一样万经理您知道。”

万有金看着他。

隔了两秒。

“我知道。”

“那我说。”

陈九斤把手放下。

“第一百八十二天,礼拜三,采买车来我们楼卸货。”

“来的是个生面孔,姓佟,二十七八。”

“卸完货我要他签字。签字的时候我看见了他那个夹子。”

“夹子上有两张纸。上面是送货单,底下是路单。”

“路单上头有一串七位数。”

“路单上有两栏:起点,终点。”

“终点那一栏填的是我们园区的编号。”

万有金站在那儿没有动。

“起点那一栏,”陈九斤说,“被划掉了。”

“划掉重写的。”

“底下划掉的那两个字,第一个左边是三点水,第二个是一个坎。”

“孟坎。”

“改期是那张单子开出来的前一天。”

“改的地方旁边有一个签字,两个字连在一块儿,我看不清是什么。”

树底下没有声音。

万有金那两个人当中,靠右边那个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了另一只脚。

“孟坎。”万有金说。

“那张单子上原先写的是孟坎。”陈九斤说。

“这一句是真的。我亲眼看的,两步远,看了大概两秒。”

“那你怎么不去孟坎。”

“我出不去。”

万有金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了。

他把两只手在胸前搓了一下。

“孟坎那边跑菜的货栈有几家。”他说。

“不多。北头那一片挨着车队调度那一块,三四家。”

“一家一家问,问得出来。”

“问三天,够了。”

他抬起头。

“九斤,你还有别的没有。”

陈九斤站在那儿。

“有。”

“说。”

“不说。”

万有金笑出声了。

“你还真是——”

“我刚才说过。”陈九斤说。

“我不告诉您的,我告诉您我不告诉。”

“我手上还有一样。那一样我不给您。”

“为什么。”

“因为那一样要是我给了您,您明天就不用去孟坎了。”

“您不去孟坎,您还在这个园区里头待着。”

“您待在这个园区里头,您就还得从我们楼门口过、从登记处过、从仓库过。”

“您在这儿查一天,这个园区里就多一天有人在打听这件事。”

“打听的人多一个,那边就多一分知道有人在找。”

“这一样对我没好处。”

万有金站在树底下。

他看着陈九斤。

“你把这话说出来,”他说,“你不怕我不去了。”

“您会去。”陈九斤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给您的那一样,您眼下拿不到。”

“我给您的这一样,您明天就能动。”

“一个停职十四天的人,等不起。”

“您在二号楼那间屋里再住半个月,那间屋就不是暂时住的了。”

“您自己心里有个日子。”

“那个日子比我的紧。”

万有金没有反驳。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换什么。”他说。

“我给您孟坎,您给我什么。”

“三样。”陈九斤说。

“第一样:您在孟坎问出什么,回来跟我说一次。真的假的我自己分。”

“第二样:您这三天不进我们楼,也不去登记处。”

“第三样。”

他停了一下。

“您那两个人。”

万有金身后那两个抬起了头。

“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九点零一分,有三个人从我们楼南墙翻进来,一个人拿刀。”

“那三个人现在在账房手上,不在我这儿。我没有动他们一根指头。”

“这一样账房那边有阮小姐的记录,白纸黑字。”

“我不问那三个是谁派的。”

“我要的是往后。”

“往后您的人不进我们楼的院子。”

“一个也不进。”

“三天以后也不进。”

“这一条没有期限。”

万有金站在那儿。

他往身后那两个人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低下了头。

“行。”他说。

“三样我都应。”

“万经理。”

“嗯?”

“这三样里头,头两样是三天的买卖。”

“第三样不是买卖。”

“那是什么。”

“那是我说给您听的一句话。”陈九斤说。

“您应了最好。您不应,往后再有人翻我们楼的墙,我还是不动手。”

“可我会记。”

“记完了往上递。”

“递到账房。”

“我们楼的登记本第一页上写着三个数,第二页上写着那天的事。”

“那本册子是阮小姐记的,阮小姐不是我们楼的人。”

“往后再添一笔,添的还是她。”

万有金看了他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

下午两点四十,万有金走了。

他从北边那条路走,两个人跟着。

走到路口他回过头。

“九斤。”

“嗯。”

“你今天给我的这一条,是真的。”

“是真的。”

“可你给我的这一条,是被人划掉的那一条。”

陈九斤站在树底下。

“对。”他说。

“划掉的也是真的。”

“那张纸上原先写的就是孟坎。”

万有金站在路口,隔着十几步看他。

然后他笑了一下。

“行。”

他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十分,陈九斤往一号楼走。

走到一号楼门口那块空地上,他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不是灰短袖。

那两个人穿的是深色的,扣子扣着,鞋是干净的。

他们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一号楼一层大厅里的人从门里往外看,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两个人看见他过来了。

他们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其中一个抬起手,往上指了一下。

指的是三楼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