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看了他一会儿。

“行,那留下。”

叶阳把助理手里的两个盒子接过来一个,亲自递了过去。

动作很自然。

叶天接过去掂了掂,交给身后的陆雅琴,陆雅琴伸手接住,抱在怀里。

叶阳又把剩下那盒递给叶天,叶天要接的时候,叶阳忽然把手往回收了一点。

“叶医生。”

“怎么了。”

“我还有一个事,刚才没敢说。”

叶天把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看着他。

苏晴在旁边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叶先生,你这一晚上说的话,一句比一句晚。”

叶阳被她说得耳根有点热,可还是把话说下去了。

“我想留在沙城。”

这句话出来,连风下面站着的几个人都愣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那个意思。”叶阳说,“我想在您的诊所里帮忙。”

“族里要是知道我这么说,可能觉得我疯了。主家三代里的人,跑去一个小县城里面的诊所当学徒。”

说到这里的时候,叶阳自己先笑了一下,叶天一愣,从叶阳的笑容中,他竟然察觉到一丝苦涩。

“叶医生,我把理由说给您听,您信不信随您。”

“我在主家长大,四岁开始背药性赋。跟着族里的老师傅认药,学号脉,学得不算差。后来读的也是中医。我这一双手,是能扎针的。”

“可是在京城待久了,我越待越糊涂。”

“族里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沈家愿不愿意跟咱们一棵树上。是景泰那边的老医生退休了,他的病人往谁手里接。是今年的老先生去世之后,追悼会上谁站第一位。”

“我小时候背的那些东西,没人说了。”

“族里说这叫守家业。”

叶阳说,“我也知道,家业总得有人守。可我心里那点剩下的东西,它跟我说,这样守下去,早晚有一天,族里再开一次中医大会,台上站着的还是那几位老先生,台下的年轻人一个也没有了。”

叶天没有说话。

“我今天来之前,本来是想送完帖子就走。”

叶阳说,“可我今天晚上到现在,站了快两个钟头,我才意识到一件事情,你能够现在的地位和医术,恐怕真的不只是靠天赋。”

叶天看着他顿时沉默了下去。

别的不论,就单单凭刚才的那番话,叶阳这个人不说真君子,最起码还算是一个真小人。

苏晴凑到叶天耳边:“叶医生,这人不可信。”

林婉儿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眼睛看着叶阳。

陆雅琴抱着那两盒礼也在等。

叶天在心里做了起来。

叶阳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判断不准,这个人说的话太顺,像是提前想好的。

可是话说回来,一个从京城来的人,能在夜风里站这么久,能把自己族里的面子脱下来放在地上踩,他要的肯定不只是那点东西。

更何况诊所里确实缺人。

李叔年纪大了,看门、抓药都还行,别的是真干不动了。

前台小姑娘只认得几个字,量个血压都按不稳。

乔治和詹姆斯是来学的,学的是他们那个方向,别的活帮不上,他自己一天到晚连轴转,连吃口热饭都得靠陆雅琴从家那边送来。

“叶阳。”

叶天终于开了口。

“诊所里有一条规矩。”

“您说。”

“诊所里认手,不认身份。”

叶天说,“你是京城主家三代的谁,是沈家的什么人,到了我这儿,都是两回事。抓错了药照样是要挨骂的。”

“我要是看你手上不行,不管你从哪儿来的,你都给我回去。”

叶阳理解的点了点头。

“还有一条。”

叶天说,“你在我这儿帮忙,不许跟主家报我在诊所里的方子。我给你的方子,你想学你就学,可你在没有我允许的情况下,绝对不许将我这里的方子分享给主家。”

叶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条,我本来也想跟您说。”

“得。”

叶天把那盒礼接过来。

“明天早上七点半,诊所开门,你来晚一刻钟,我就当没听过你今天晚上这些话。”

叶阳愣了一下,有些意外的说道:

“……是。”

他直起身来,冲叶天又低了一下头。

助理把车门打开,他坐进去,车玻璃降下来一半。

“叶医生,还有三位女士。”

他隔着车窗,冲外头几个人点了点头:“今天晚上这些话,我每个字都会记在心里的。”

随后车窗升上去。

车灯亮了,倒出车位,往路口那边开走了。

夜里的路上又只剩下风声。

叶天拎着那盒药,站在原地看着车灯远了。

“…这就完了?”

苏晴站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也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了,抱起胳膊,好整以暇的看着叶天说。

“我今晚过来是想跟你说话的。”

“嗯。”

“这个叶阳倒好,坐了半宿,把你从后院救到路上来,末了还赔进去两盒礼。”

叶天听着,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出来,苏晴先是瞪他,瞪了两秒,也跟着笑起来,林婉儿没笑,可嘴角也动了动。

只有陆雅琴还抱着那两盒礼物,站在最后头,往陆家的方向看。

叶天回过头。

陆家的灯还亮着,客厅里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院内那两棵腊梅上。

看着身边的苏晴等三人,他忽然觉得脑袋又开始胀了。

“先回去吧。”

叶天拎着那盒药材往门口走。

“回去把礼给你爷爷看看,就说京城来的客人留下的。”

“什么客人。”

陆雅琴问。

叶天认真的想了想,说。

“来找活干的。”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里,腊梅的香又飘了过来。

后面三个人跟上来。

苏晴走在他左边,林婉儿走在他右边,陆雅琴跟在最后,四个人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台阶上。

......

叶父站在屋门口。

他看了儿子一眼,也没问什么,转身就进了自家别墅的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慢悠悠地拿起了茶杯。

叶母有些好奇的问道:“刚才外面那是谁啊?”

叶父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不想干。”

叶母还想再问,叶父把茶杯一放。

“明天再说。”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茶杯盖碰瓷的声音。

叶天在门口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把自己那双冰凉的脚塞进拖鞋里。

他甚至在心里数了一下。

苏晴在后院的那句话还悬在半空里没收回去,林婉儿那句“我需要你别拿这种话挡住我”也不断地在叶天心头回荡。

陆雅琴爷爷饭桌上的那句定婚期还在叶天耳边萦绕。

今天晚上的事办完了。

明天早上还得去诊所,到时候还得带叶阳...

叶天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是真真切切地开始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