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暖气片烧得足,但没人觉得热。

赵父坐在沙发正中间,茶杯搁在膝盖上,一口没动。

吴忻坐他右手边,围裙早解了,换了身灰蓝色的确良衬衫,腰板端得比赵父还直。

赵芸灵坐在靠门那侧,左手攥着陈卫东的手腕,指头扣在他脉搏上,从上车到现在没松开过。

陈卫东没抽手。

赵观生窝在角落的椅子上,换了条干净裤子,右胳膊的袖子撸到肘弯,露出一片被碎石路面磕出来的红痕,有两道渗了血珠子。

他盯着那片红痕看了半天,忽然骂了一句。

“狗日的,大过年的搞暗杀。老子跑个步都能挨枪子儿。”

没人接他的话。

赵观生又骂了一句,声音低了。

“要不是姐夫拽我那一把……”

“闭嘴。”吴忻没回头。

赵观生把嘴闭上了。

屋里安静了十几秒。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急促,不止一个人。

有人在门口敲了三下。

警卫员推门进来,立正。

“报告,区派出所廖所长和安防局汪局长求见。”

赵父没抬头。“让他们进来。”

两个人前后脚进了客厅。

打头的是廖所长,四十多岁,穿公安制服,帽子夹在腋下,额头上有汗——大冬天的,从外面走进来不该出汗。

后面跟着汪局长,五十出头,深色中山装,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的封条已经拆开了。

两个人一进门,目光先扫了一圈。

赵父坐在正中,脸上没表情。吴忻在右侧,目光平直,没看他们。陈卫东坐在侧面,姿态很松,像来做客的。

廖所长清了清嗓子,先开口。

“赵军长,吴政委,今天的事情让陈处长和观生同志受惊了,我们工作有失职,在这里向二位首长和陈处长郑重道歉。”

说完,他弯了一下腰。汪局长跟着弯了一下。

赵父端着茶杯,“嗯”了一声。

一个字,什么意思都没给。

廖所长直起腰,从汪局长手里接过文件袋,抽出几页纸。

“审讯的初步结果出来了。”他翻开第一页,声音压得平稳。“这批人一共五个,境外派遣,从南边口岸分批入境,在四九城潜伏了十一天。主要目标是工业领域的核心技术人才。”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陈卫东。

“具体地说,是陈处长。”

赵观生在角落里“嘶”了一声。

廖所长继续:“他们的情报来源目前正在追溯。初步判断,五轴联动的技术突破经媒体报道后,对方将陈处长列为高优先级目标。”

“今天的行动经过精心策划,利用环城赛跑路线公开、人员密集的特点,企图实施定点清除,同时制造春节期间的恐慌效应。”

“性质极其恶劣。”汪局长补了一句。

赵父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了一声,不重,但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汪局长接过话头。“不过这次有一个重大收获。”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材料。

“多亏陈处长现场反应果断,争取了关键的几秒钟,我们的便衣同志得以第一时间控制局面。当场抓获全部五名敌特,无一漏网。”

他翻了一页。“随后我们根据在押人员口供,连夜对其在四九城的落脚点进行突击搜查,在宣武区一处民房内端掉了他们的窝点。”

汪局长把那页纸翻过来,指了指上面的清单。

“缴获短波电台一部,密电码本两册,尚未来得及销毁。另有手枪三支、子弹四十七发、伪造证件七份、活动经费折合人民币三千余元。”

他合上文件。“密电码本已送交上级机关,正在破译。初步判断,这套密码体系不止服务于今天这个小组,很可能关联更大的情报网络。”

赵观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巴张开想说话。

吴忻的目光扫过来,他又闭上了。

廖所长和汪局长汇报完,都站着没动,等反应。

屋里安静了几秒。

吴忻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汪局长。”

“在。”

“环城赛跑,总后大院一年一度的活动,参与人员以军属子弟为主,路线提前三天公示,全程三公里,沿途设有六个观赛点。”

吴忻看着他。

“这样一个固定时间、固定路线、固定人群的活动,安保预案是什么级别?”

汪局长的喉结动了一下。“乙级。”

“乙级。”吴忻重复了一遍。“五个携带枪械的境外敌特,在乙级安保区域内,混入观赛人群,走到距离跑道不足三米的位置,掏出枪,开了火。”

她停顿了一下。

“汪局长,您觉得这个‘乙级’,防住了什么?”

汪局长的汗从鬓角滑下来了。

廖所长站在旁边,后背的衬衫已经贴在皮肤上了。

吴忻没等他们回答。

“如果不是陈卫东反应快,如果不是便衣同志跟得紧,今天躺在地上的就是我女婿和我儿子。”

她的语气没有升高,但廖所长的身子往后缩了一寸。

“我问你们,入场人员排查做了没有?沿途制高点布了没有?应急预案演练过没有?”

廖所长开口:“吴政委,我们确实在入口设置了——”

“我问的是结果,不是流程。”

廖所长把后半句话咽了。

汪局长向前半步,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材料。

“吴政委,这是我们连夜拟定的处理方案和整改措施。”

他把材料双手递过去。

“所有在押敌特已上报中央专案组,一律从严从重从快处理。相关安保责任人已停职待查,部门将进行全面自查,形成书面检讨报告。”

吴忻接过材料,翻开看了两页。

她的目光在某一行停了三秒。

“从严从重。”她把材料合上。“这四个字我收下了。”

她把材料放在茶几上,手指按住封面。

“后续处理结果,我要看正式的红头文件。不是口头汇报,不是电话通知,是盖了章的文件,送到这里来。”

廖所长和汪局长同时点头。

吴忻最后说了一句。

“今天的事,我当你们交了学费。下一次,不会是坐在这儿听汇报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