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放下茶杯。
"两边你情我愿,这才谈到第三道,委常委会。"
高育良说,"拿到常委会上,走个举手的程序。
那会儿正是风头最紧的时候,反腐、整顿,喊得震天响,
那边推荐的人,沙瑞金又亲自沟通好了,常委们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唱反调?
齐刷刷举了手,这事儿就定了,侯亮平走马上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连城端着茶杯,没有喝,把高育良这番内情,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品。
章法他懂,可章法后头这一串真人真事,他确实头一回听明白。
那位力主的领导,沙瑞金沟通,常委会上的顺水推舟,这哪有那么轻巧,
这是好几方的人情、利害、算计,凑到一块儿,
才把侯亮平这么个人,搁到了汉东反贪局局长的位子上。
"我算是听明白了。"
孙连城缓缓点头,"这么一个人,是人家看准的,是沙瑞金跑腿要来的,是常委会上齐刷刷认下的。
三方都点了头、都有脸面。
如今咱们想把人挪开,等于是要这三方,一块儿把自己当初点过的头,再缩回去,
这事儿,能好办得了?"
"这就是了。"
高育良叹了口气,"你懂章法,再听了内情,就该知道,这事儿比你盘的,还要再难上一分。"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话锋却一转。
"不过连城,话我还得给你说全了。"
高育良看着他,"难,不光难在这三道关、这三方脸面上头。
还难在咱们手里头压根就没有一个摆得上台面的理由。"
孙连城眉头微微一挑,却没急着接话,而是端起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等他往下说。
"单凭一个''政绩平平'',省委单方面硬推,推不动。"
高育良说,"可你想过没有,这''政绩平平''四个字,本身就站不太稳?"
"怎么个站不稳法?"孙连城问。
"反腐这个岗位,跟别的岗位不一样。"
高育良慢悠悠地说,"他的政绩,是不能简单拿办案数量来衡量的。"
"这道理我懂。"
孙连城不等他展开,自己先接了上来,
"办案子讲究成色,不讲究凑数。
一个反贪局长,一年办十个鸡毛蒜皮的小科长,未必顶得上人家扳倒一个实权大吏、牵出一窝蛀虫。
你拿数量压人,压不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能不能办成案子,也不光看他一个人的本事。"
孙连城说,"得看线索,看客观的办案环境,看证据条件。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东西可查,你让他怎么办?汉东这摊子事,换谁来,都得抓瞎。
这叫客观条件不具备,不是他侯亮平一个人的毛病。"
孙连城念完,看着高育良,嘴角微微一扯。
"我讲得对不对?"
高育良怔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伸手指了指他。
"你啊你。"
高育良摇头,"我这一肚子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我还说什么?"
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是满意的。
他原还担心孙连城归京州心切,在侯亮平这事儿上犯了急躁病,
如今一看,人家心里头明镜似的,道理比他想得还透。
"你说的都对。"
高育良点头,"可正因为你说的都对,这事儿才越发难办。
政绩平平可能是他本事不济,也可能是条件不具备,可能是运气不好,也可能是这案子本身就难。
单凭''政绩平平'',你证明不了他''不胜任现职''。
这两个说法,中间隔着一道大沟。"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要是真想正式启动调岗、免职,得有完整的年度考核,
一年一年的,考核结论白纸黑字摆在那儿,说他不称职;
还得有组织部门的考察结论,派人下来,谈话、了解、核实,方方面面都听到,最后认定,这个人确实担不起这副担子。"
高育良说,"有了这些硬邦邦的东西,你才好往上提。
不是说你主观上觉得他几年没干出成绩,就能把人调整了。
组织程序,不认主观,认的是白纸黑字。"
"是啊。"
孙连城接话,语气无奈,
"年度考核,年年填那表,优秀、称职、基本称职、不称职,分这么几档。
头两档,好好的;基本称职,提个醒、敲打下;真定了不称职,那才叫事,一年不称职,组织上谈话、亮黄牌;
连着两年不称职,按规矩,就得调整,降职、免职,都有章程。
干部能上能下,喊的就是这个。"
他掰着指头,自己往下念。
"组织考察,更不用说。
真要认定侯亮平不胜任,得派人下来,找班子成员谈,找下属谈,找共过事的人谈,
听一圈意见,看实绩、看材料,最后形成考察结论,签字画押,还得经得起推敲。"
孙连城哼了一声,"这一套,我懂。"
"你懂,那你觉得,"
高育良看着他反问,"这一套用到侯亮平身上,使得上使不上?"
孙连城没有马上答。
他端着茶杯,眉头微皱,像是真在心里头,把这一套章法,往侯亮平身上套了一遍。
套了几息,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使不上。"
孙连城说,"侯亮平这几年,考核定不了不称职。
他是没办成大案,可也没出什么纰漏、没捅什么娄子,反贪局日常那摊子工作,他一样没落下。
考核组来了,顶天了给个称职,凭什么给人定不称职?"
"组织考察,也一样。"
孙连城接着说,"考察了半天,总不能就得出一句''他这几年没抓着坏人''吧?
人家一句话就顶回来了,没抓着,是因为没有,不是我无能。
客观条件摆在那儿,你怎么说?"
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发出轻轻一声响。
"所以咱们这个处境叫什么?"
孙连城看着高育良,
"叫心里头都清楚他不行,可纸面上,偏偏拿不出他不行的凭据。你说憋屈不憋屈?"
"是啊。"
高育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回沙发上,"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
能上能下,喊了多少年,真要往下下一个人,比往上提十个人都难。
提人,是顺水推舟,皆大欢喜;下人,是逆水行舟,稍不牢靠,就是一身官司。
何况是下这么一个有背景、有来头、上头还挂着号的人物。"
孙连城垂着眼皮,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把这一整套章法、内情,又在心里头过了一遍。
他抬起头,刚要开口,高育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已经慢悠悠地把那半句话,说了出来。
"这些,还都只是明面上的难处。"
高育良看着孙连城,"连城,还有最要紧的一点,我没跟你讲透。"
"哪一点?"
"你这个想调整侯亮平的念头,"
高育良顿了顿,目光在孙连城脸上扫过,"眼下这汉东省委里头,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有。"
孙连城眉头一挑。
"沙瑞金那些人,"
高育良慢悠悠地说,"是不可能同意给侯亮平调整岗位的。"
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头,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