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省。
魏易老家县城。
吴枕荷逛了足足两个多小时。
对吴枕荷来说,一个粤东五线小县城,自然没什么好玩的。
可她居然逛得津津有味。
每到一个地方,她都要拉着魏易问:“你小时候,是不是常来这儿?”
魏易被问得没办法,只能点头:
“是。以前放学了,跟我姐来这儿买过糖水/看过戏/逛过街/玩过电脑。”
吴枕荷便站在这些地方面前,久久不动。
她想象着,一个瘦瘦小小的魏易,背着书包,牵着陈心怡的手,踮着脚尖朝柜台上张望。
姐姐掏出几块钱,给他买一碗糖水。
他吃得满嘴都是,姐姐就在旁边笑着给他擦嘴。
多好啊。
吴枕荷想着想着,心里泛起一阵酸溜溜的滋味。
那时候,要是她也在就好了。
她比陈心怡大十五岁。
魏易上小学的时候,她已经二十几岁了。
要是在那个年纪遇到他,她一定不会只给他买糖水。
她会把他带到首都,给他买最好的衣服,送他去最好的学校。
谁敢多看他一眼,她就让谁家从城里消失。
不对。
吴枕荷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赶出去。
魏易那时候才多大?
她不能那么禽兽。
那她可以等他长大。
像陈心怡一样,从小守着他,看着他,一点一点把他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可她没有。
她比陈心怡晚了十几年。
这十几年,是她无论花多少钱、动多少关系,都买不回来的。
吴枕荷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魏易。
夜色里,他的背影高大而挺拔,像一棵在南方潮湿空气里长起来的树。
她轻轻叹了口气。
魏易听见了,回头问她:“老婆,怎么了?”
他这句老婆。
让后面远远跟着的毛建成和黄伟续,让两个局长都抖了一下。
“没什么。”吴枕荷笑了笑,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就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没早点认识你。”
她说得坦然,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懂的酸涩,“要是能早点认识你,我一定要把你从你姐手里抢过来。”
魏易哭笑不得:“老婆姐姐啊,那时候我才上小学。”
“那我可以先认你当干弟弟。”吴枕荷一本正经,“等养大了,干弟弟再淦……”
她没说下去,只朝他眨了眨眼。
魏易:“…………”
效陈心怡故事是吧。
他忽然发现,吴枕荷变了。
以前这位阿姨虽然宠他,可多少还端着几分体面。
现在倒好,跟陈心怡待久了。
连这种话都敢说出口了。
陈心怡,你真是罪恶滔天。
连我端正无双的吴姐,都被你带歪了。
回到陈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陈凯德招呼着大家散了,大伯小叔各自回家。
今晚魏易和吴枕荷、陈心怡,都住在陈凯德家里。
也就是姐弟二人从小长大的地方。
吴枕荷在门口换了拖鞋,跟着陈心怡往里面走。
她敏锐地察觉到,陈凯德和李红娟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
说不上来具体怪在哪里。
那眼神里有恭敬,有畏惧,好像还有……讨厌?
吴枕荷微微皱了皱眉。
陈家二老,不喜欢她。
可为什么呢?
今天白天,她自认姿态已经放得够低了。
一口一个叔叔阿姨,态度恭敬,礼数周全。
就算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儿子的“另一个老婆”,也不该是这种眼神。
早先的时候。
确实也没有。
自己只不和弟弟出去玩了两个小时,然后两人的眼神就变了。
除非……
吴枕荷的目光,落在了前面引路的陈心怡身上。
陈心怡正兴高采烈地给她介绍:
“吴姐,你看这个走廊,我弟小时候跑太快了,摔了个大跟头,哭了一下午。还有这面墙,以前贴满了他的奖状,全是三好学生、五好学生,没有一个名次奖状,哈哈,后来他自己全撕了,说丢人。”
吴枕荷笑着应和,心里却转得飞快。
到了魏易的房间。
陈心怡推开门,拉开灯:“这就是我弟的房间。是不是很……”
她本想说“很普通”,话到嘴边却改了口,“很魏易?”
吴枕荷走进去,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屋子。
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还留着几张足球海报。
书桌上摆着一盏老式台灯,和一个哆啦A梦闹钟。
真的很普通。
但很干净,一点灰没落。
可以看得出来。
就算他和陈心怡快一年没回来了。
这里应该也是经常有人收拾、擦灰。
他的养父母,真的很爱他。
吴枕荷看着看着,眼眶竟有些发酸。
这就是她的小老公,从小长大的地方。
小小的他,没有父母,没有爷爷奶奶。
好可怜。
和她好像。
幸好遇也到了很好的养父母。
不幸中的万幸。
也和她一样。
“吴姐,你坐。”陈心怡拉着她坐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爸妈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心里虽有怀疑,吴枕荷却还是不动声色:“你知道原因?”
“当然。”陈心怡叹了口气,一脸为难,“他们……大概应该是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他们可能是觉得委屈我了。”
吴枕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吴姐才不信。
“心怡。”吴枕荷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你是不是,跟他们说了什么?”
陈心怡一脸茫然:“我?我说什么了?吴姐,你可别冤枉我。我刚才就跟他们说你对我弟多好,对我多照顾。天地良心。”
吴枕荷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这会儿清澈得能养鱼。
可吴枕荷知道,这家伙的演技,远在自己之上!
“算了。”吴枕荷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反正以后日子还长。叔叔阿姨总会明白的。”
陈心怡连连点头:“对对对。以后就明白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两人听到外面有人喊魏易,“易仔!走,好不容易来一趟,出去吃宵夜喝酒!”
是大堂哥陈志远的大嗓门。
陈心怡皱着眉开门,就见陈志远和几个堂哥、姐夫站在门口,脸上都带着男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笑。
“走走走,老屋那边。今晚好好喝一顿。”
陈心怡马上开口:“不行。他不能喝酒。”
陈志远举手保证:“就喝两杯。不,就喝一杯。十二点前保证送他回来。而且就在老屋那边,不去外面。”
陈心怡还是摇头。
吴枕荷却开口了:“让他去吧。难得回来一趟。”
陈心怡这才勉强点头,又瞪了魏易一眼:“十二点前必须回来。”
魏易连声答应。
吴枕荷不放心,又叫来小王:“你跟着去。别让他喝多了。”
小王点头。
陈志远和几个堂哥姐夫面面相觑。
吃个宵夜,还带保镖?
这保镖长得也太像了电影里的那种保镖了。
这阵仗,比他们抓人还大。
可谁也没敢说什么。
毕竟这位吴姐的来头,他们今晚已经亲眼见识过了。
很快,大家一起到了不久前才吃了团聚饭的老屋。
今晚的老屋,灯火通明。
堂屋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已经上了满满当当的宵夜:
炒田螺、白灼虾、卤味拼盘、砂锅粥,还有几瓶本地人爱喝的洋酒,以及不爱喝却很爱吹的茅台。
坐着的,不只是堂哥姐夫们。
还有毛建成、黄伟续两位局长。
以及老爹陈凯德、大伯陈凯军、小叔陈凯文三兄弟。
魏易一进门,满屋子的人都看向他。
陈志远在长辈们的示意下,先给魏易倒了杯酒,然后搓着手,堆着笑,开口了:
“易仔啊,这个……阿兄问你个事。那位吴总,到底是什么来头啊?毛局和黄局,都挺关心这个的。”
魏易有些头疼。
他看了看满屋的亲人,又看了看两位局长脸上那掩饰不住的迫切。
最后把目光投向了站在门口的小王。
“王哥。”魏易小声问,“这种事能说吗?会不会涉及什么保密条例之类的?”
小王微笑着回答:“以您和吴总的关系,有什么不能的呢?”
魏易听完,松了口气。
他抬头环顾一圈,正要开口。
忽然,堂屋中间那台开着 XXTV一台大电视里,正好传来了新闻联播重播的片头音乐。
魏易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电视画面上,老人家正在某地进行考察。
镜头正中间,身材高大的老人家,目光深邃,正微笑着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魏易的目光,停住了。
满屋子的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电视。
魏易沉默了两秒,然后指了指电视。
“喏。”他说,“爸,大伯,小叔,还有毛局、黄局。那就是我岳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