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青禾看着沈一竹脸上那副表情,忽然笑了。

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沈老爷子,现在可以说了么?”

沈一竹的手在抖。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儿子,盯着那双空洞得没有一丝光彩的眼睛,盯着那片刺眼的暗红。

他的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话。

“我...不认识你的妻子。”

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

杨青禾的笑容凝住了。

只一瞬之后,他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冷,像腊月里的刀子风。

“好,好得很。”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沈一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发颤的老头。

“你就从来没想过,我为什么知道是你沈家帮了梅若影?”

沈一竹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确想过这个问题。

但却只以为是杨家神通广大。

望着沈一竹那张灰白下来的脸,杨青禾抬了抬下巴。

“你的好儿子泄露的消息,可惜...他知道的并不多。”

沈一竹的脸色在刹那间沉了下去。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地上那个瑟缩的人影。

沈正没有抬头。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十指死死抠着青砖缝,指甲断了,渗出血来。

杨青禾盯着沈一竹。

“现在可以说了吗?”

然而,回应的只有沉默。

杨青禾等了很久,直至彻底失去耐心。

“你个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只有声音从门口飘回来。

“现在我懒得问了,你们等死吧。”

杨福跟在他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大堂重新陷入安静之中,那块牌匾还躺在地上。

沈府。

杨青禾走出沈家大门时,忽然停住脚步,从袖中取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点灰尘。

做完之后,他皱了皱眉,将帕子揉成一团,随手丢在墙角。

不远处的马车旁站这个中年人。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柄黑鞘长刀。

杨青禾见到此人,脸上那点不耐烦便慢慢收敛。

“看来杨少爷并没有达成所愿。”

“我早有猜测。”

杨青禾冷然说道:“那沈一竹,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萧家已经打点好一切,随时可以动手。”

中年人没接茬,只是轻声说道。

杨青禾抬起头,望着西边那片烧得正旺的晚霞。

晚霞很好看,红得像血,浓得像酒。

“留着沈家其余人。”

“恩?”

中年人露出不解之色。

“然后再找个人多热闹的地方,把沈一竹挂起来。先挂几天。别让人死了。”

“知道了。”

中年人离开马车,汇入人流,眨眼间便消失在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

隔天。

天还没亮透,林衍便醒了。

他没急着动,只是靠在车辕上,望着林子东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雾很薄,像一层纱,轻轻罩在树梢上。

周婉清不知什么时候已蹲在溪边梳洗过了,清水把她的脸润得雪白,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没来得及拢好。

她走回来时,梅若影正靠坐在树干上,眼睛怔怔地望着林子里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铺在她脸上。

昨晚林衍休息之后,周婉清又将梅若影的脸恢复成了一开始那副蜡黄的样子。

“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了。”

“那就好。”

周婉清起身,又看了看林衍的方向,道:“咱们准备动身回城吧,可是有一大堆事等着。”

林衍点了点头,站起身给老牛套上车辕。

牛车吱吱呀呀地上了路。

清晨的山道格外清寂,偶尔有早起的鸟在枝头叫两声,又扑簌簌地飞走了。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庄稼汉,还有三三两两的行商。

等进了城门,街面上早已热闹非凡。

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炸油条的香味飘出老远。

周婉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总算回来了。”

梅若影坐在车棚里,那件粗布衣裳的领口被她拉得高高的。

林衍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街边传来一阵议论。

两个脚夫坐在茶摊上,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扯着闲话。

“听说了吗?沈家的老爷...昨儿夜里被吊在了城门楼上。”

“哪个沈家?”

“还有哪个沈家?就那个沈家!”

“我的天爷...沈老爷为人刚正,又乐善好施,没成想到了了竟然遭了这么大的罪。”

“谁说不是呢。好人没好报,这世道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另一个脚夫摇头叹息。

车棚里的两女也听到了,脸色都是一白。

“来了!那个家伙果然追来了!”

除了一开始来青州之外,梅若影基本没有跟沈家接触,因此并不清楚那边发生的事情。

加上最近这一个多月,她都在跟周婉清忙着处理瘟病,连城里都来的少,自然就更加不可能知道了。

“怎么了?”

林衍转过头。

“现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回去。”

周婉清压低声音说道。

林衍自然不会拒绝,他还等着领奖励呢。

片刻后,城南一座小宅子前。

林衍停下牛车,却没有跟着两人一起进去。

【护卫系统任务已完成】

【任务目标:将目标人物(周婉清,二星)安全护送至毒蛇拗,并安全带回——已完成】

【任务奖励:《九图六坐相》开始发放——】

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飞速游走。

不是走的十二正经,而是走的一些极冷僻极细微的脉络。

那些脉络他从前根本感觉不到,此刻却被那股热流一道一道地冲开,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点亮了一盏一盏的灯。

热流最先涌入的是双足。

涌泉穴猛地一跳,脚底的筋膜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紧又松开,反反复复,每一次松紧都带来一阵钻心的酸胀。

接着是委中穴骤然发热,两条腿的筋脉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频率震颤。

那震颤极细微,肉眼根本看不见。

但林衍能感觉到,就像膝盖里被塞进了两团火药,随时都会炸开。

然后是腰胯。

环跳穴猛地一缩一放,整条大筋像是被拉满的弓弦,绷到了极限,再绷一寸就会断。

热流顺着脊柱往上,一路冲开命门、夹脊、大椎,最后在风府穴停住。

那一刻,林衍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像是被人用烧红的烙铁按了一下。

痛楚只有一瞬,随即便是一阵前所未有的清凉。

九图六坐相。

每一个穴道的震颤,每一次筋脉的松紧,每一条脉络的冲开,都对应着一幅图。

那些图不是画在纸上的,而是烙在他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