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的簪花宴,是永宁府历代传下来的规矩。
每逢院试放榜,知府大人便会在府衙内设宴,招待名列前矛的优秀考生。
席末,知府大人还会亲手在每位生员的乌帽上簪一朵正红的宫绢花,以示荣宠。
而作为案首的江子洲,头上簪的那朵自然是最大、最红。
能考进前列的生员,多半是家境殷实、从小得名师指点的世家子弟。
这些人中,有像江子洲这般年轻俊朗的,也有考了半辈子、胡子都发白了才熬出头的老童生。
席间酒醇菜丰,皆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珍馐美味。
因为名次已定,众人皆是春风得意,彼此间倒也没有什么明争暗斗,互相敬酒探讨学问,气氛十分融洽。
吃得极为尽兴。
江子洲也挺高兴。
他出众的外貌、过人的见识与不俗的谈吐,在一众学子中鹤立鸡群。
知府大人对他越发赏识,频频赐酒。
面对这等殊荣,旁人若是得了,只怕早就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江子洲却只是从容道谢,不卑不亢。
引得席间几位大人连连暗赞此子心性了得。
一来二去,他便也跟着多喝了几杯,整个人变得昏昏欲醉。
待到未时末,宴席终于散去,微醺的学子们陆续跨出府衙大门。
他们不知道的是,府衙对面,永宁府第一酒楼“醉仙楼”里,二楼临街的几处雅座早已被几户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包圆了。
这些富家小姐们一早就守在窗前,等着看参加“簪花宴”的秀才。
听说今年有几个秀才长得很不错,若是能有看对眼的,回去跟爹娘说一声,打听清楚身家背景,便可请媒上门说亲。
没准就能成就一段佳话。
二楼最中间的雅座里,坐着的正是那位跟苏青青在布店争抢云丝锦的钱小姐钱柔儿。
她的性子和她的名字一点都不相符,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处是柔的。
因为家境殷实,自打满了十五岁,上门说亲的人不少,对方家境都很不错。
不过钱柔儿眼高于顶,自认为长得堪比天仙下凡,寻常男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她要嫁的,必须是前途无量的读书人。
还得长相俊朗,性子温顺,待她痴情,待别的女人无情!
有没有钱不打紧。
反正她家里有的是钱,能用钱为他砸出条青云之路来。
就是不知道,这一科,有没有人能让她芳心暗许。
至于旁边的那些也来凑热闹的富家小姐,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不管是家世财力,还是外貌气质,哪能跟她比?
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只要是她钱柔儿看中的男人,就绝对跑不掉!
“出来了出来了!”
钱柔儿正在无聊地摇着团扇,突然听到隔壁雅座传来几声低呼。
钱小姐停了扇,探身往街上瞥了一眼,不屑地撇了撇嘴。
“什么才子,胡子都白了一半了,真是想男人想疯了,叫得这般大声。”
丫鬟也捂着嘴:“可不是嘛,你瞧瞧那个,又矮又胖,跟个球一样,也不知道吃什么吃成这样胖。“
”后面那个倒是还行,就是脸红得像是才被开水烫了,太滑稽。”
又是些歪瓜裂枣,浪费本小姐的时间。
钱小姐正准备收回视线时,就见从府衙里,又踱出一道身影。
那人身材高大挺拔,长得眉目俊朗,双颊微微透着些粉意。
整个人抬头挺胸,走起路来,脚下生风。
一阵微风拂过,吹起他霁青色的衣袂。
那如墨的黑发,剑眉星目,俊朗得简直不似凡人。
旁人戴着显得俗气滑稽的大红绢花,簪在他的乌帽旁,竟衬得他越发容姿绝世。
那“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意气风发,生生将周围那些秀才们衬成了粗鄙的随从。
钱小姐的双眼一下瞪圆了。
好一个俊俏的男子!
这正是她做梦都想嫁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穿的那件霁青色云丝锦,正是钱柔儿想买而没有买到的。
难道这就是缘份!
钱柔儿直勾勾地盯着那道霁青色的身影,心“呯呯”直跳。
太不容易了,她总算遇到了命定之人。
钱柔儿攥紧手中的团扇,指着那位秀才公,娇声向丫鬟吩咐。
“去,赶紧给我打听清楚。这位秀才公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可曾定亲!”
“小姐,你想要老爷夫人上门提亲?”
丫鬟看了眼,果然是位俊俏无双的秀才公呢!
她也心动了。
要是小姐能嫁给他,自己就是陪房丫鬟,以后他把自己收了,不就成了他的姨娘了?
钱柔儿的眼神跟着那团霁青色的身影挪动,根本拔不出来。
“没错,本小姐要定他了!”
若是没有成亲最好,若是成了亲,便让他休了娘子,改娶自己!
江子洲不知道自己已经入了钱柔儿的眼,出了府衙,被风一吹,原本还有些清醒的脑袋更加晕乎。
好在他还认得路,不敢在外面多耽搁,脚步踉跄地回了小院。
苏青青见他满身酒气,忍不住数落他。
“你不是说你酒量好,两斤白酒都不会倒下,怎么喝成了这副德性?也不怕在知府大人面前失态。”
话虽这么说,其实她也猜到江子洲今天会喝多,赶紧把准备好的酸梨水端出来,给他解酒。
江子洲接过来一饮而尽,大呼痛快。
他平时就很臭屁,现在借着酒意,更加猖狂。
他往椅子上一靠,得意地道:“失态?怎么可能!你不知道知府大人多看重我,那些秀才围着我,夸个不停。我今天把咱们穿越人士的脸面给挣足了,没辜负你的嘱托!”
苏青青听得好笑,也不打断他,任他在那吹牛,打了温水给他洗了脸,就把他搀进东厢房睡觉。
这次江子洲比较节制,醉得不厉害,睡到傍晚,便醒了,酒意也全消了。
看到苏青青还有点讪讪的。
苏青青表现得很厚道,没有嘲笑他,倒让他松了口气。
晚饭苏青青便做得很清淡。
一锅浓粥,一沓煎饼,一碟凉拌黄瓜,一碟素炒莴笋丝。
正合江子洲的胃口。
吃饭时,江子洲便跟苏青青说了他接下来两天的行程。
“明天跟着沈兄去拜会府学山长,后天去报到。”
苏青青自然没意见。
“行,只管忙你的。”
两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到了报到那天早上,江子洲换上学子青衫出了门。
前脚刚走没多大会儿,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苏青青擦着手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个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见了苏青青,立刻堆起笑。
“江娘子大喜!”
苏青青看她这副打扮,一眼就认出,这人是专门给人说亲的媒婆。
她皱起眉头,冷冷问:“喜从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