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京城急报,如九天寒冰,骤然砸落血色战场。
夜风骤停,杀伐仿佛瞬间凝滞。
跪地的亲兵双手托着染血的勘令,字字刺眼,句句诛心。
暂停兵权、停职待勘!
刚刚平定内乱、斩杀内奸、双线截杀、硬生生稳住黑石峡谷必死战局的苏烬,转眼便被一纸朝堂文书,剥夺所有统兵之权。
沈默浑身僵住,双目赤红,死死攥紧拳头,甲胄下的青筋尽数暴起,胸腔怒火熊熊燃烧。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将军深夜平叛、肃清军纪、死守国门、浴血护疆,何罪之有?!那些朝堂御史身居深宫,不识边关血泪,不见将士尸骨,仅凭三寸烂舌便敢诬陷护国功臣!”
三百亲兵尽数愤然侧目,眼底皆是不平、悲愤与寒意。
前线将士以血肉扛敌,后方朝堂以阴私害人!
这便是大周朝堂,这便是帝王制衡!
苏烬端坐马上,银甲沐着血色微光,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不见怒色,不见愤懑,只剩一片彻骨的冰凉通透。
他早就料到了。
从扳倒魏临渊的那一刻起,他便成了朝堂最后的眼中钉、皇权最深的忌惮。
此前帝王短暂放权,不过是无人可用、迫于战局的权宜之计。
如今内乱暂平、战局稳住,危机稍有缓解,朝堂暗流立刻反扑,帝王猜忌即刻落地。
私杀副将、擅权乱军、挑起边战、恃功跋扈。
四条罪名,条条诛心,无需查证,无需实据,只需一纸联名弹劾,便可卸其兵权、毁其功绩、断其根基。
“陛下……真的信吗?”沈默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甘的奢望。
“信与不信,早已无关紧要。”
苏烬缓缓开口,声线清冷,随风散入夜色。
“陛下不信我有罪,但他需要我有罪。”
魏氏已倒,世家残破,朝堂无人制衡,北疆兵权尽握我手,功高震主,威望压君。
这便是最大的罪。
战局稍稳,便即刻收权打压,借朝臣之口削我锋芒,借勘罪之名磨我锐气,永远不让臣子功高盖主,永远维持皇权独断。
这便是帝王心术,凉薄无情,从无例外。
“传令全军。”
苏烬抬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威严。
“自此刻起,遵朝廷旨意,卸去北疆统帅之职,交出所有兵符印信。”
此言一出,身旁亲兵尽数色变。
“将军!不可啊!”
“此时卸权,军心必乱,防线必崩!”
“北狄大军就在阵前,万万不可自废主帅!”
一众将士纷纷跪地劝阻,人人眼眶发红。
他们生于北疆、战于北疆,只认苏烬帅令,不认朝堂文书。
是苏烬带他们浴血破局、绝境翻盘、死战护疆。深宫朝臣从未踏足边关半步,凭什么定罪护国主帅,凭什么拿捏前线生死!
“军令如山,无需多劝。”
苏烬目光扫过跪地众人,沉声道:“兵符上交中枢副将,军务暂由诸将合议统筹,各司其职,死守防线,不得有误。”
他坦然卸权,不争、不辩、不抗旨。
越是绝境锋芒外露,越是授人以柄。
帝王要权,朝堂要罪,那他便顺势交出。
可交权,绝不交命!
卸统帅之职,不卸护国之心;无朝廷兵权,不失守疆之责!
沈默死死抬头,看着一身孤冷的少年将军,声音颤抖:“将军,您卸了兵权,接下来……如何自处?”
苏烬抬眸,望向对面黑压压蓄势待发的北狄十五万大军,眼底骤然燃起滔天铁血战意。
“朝堂要撤我兵权,无人拦得住。”
“敌军要破我山河,我拦得住!”
他翻身下马,摘下腰间鎏金兵符、主帅印信,随手递给身旁副将,彻底卸下所有朝堂赋予的权柄。
从此刻起,他不再是北疆统帅,不再是枢密副使,不再是朝堂重臣。
他只是一个,守土卫国的大周将士。
“全军听着!”
苏烬踏步向前,孤身立于两军阵前的血色空地,声音洪亮震彻四野,穿透硝烟战火,落入每一位将士耳中。
“本帅兵权已卸,不再统军!”
“但今日黑石峡谷,人在关在,人亡关亡!”
“朝廷可负我,我不负大周!朝堂可弃我,我不负万民!”
“愿随我死战护疆者,并肩浴血!欲退欲散者,概不追责!”
话音落,他单手拔出腰间佩剑!
寒光破晓,锋芒凛凛!
没有兵符加持,没有职权威慑,没有朝堂名分,唯有一柄长剑、一身铁骨、一腔热血!
下一刻,整片黑石峡谷,十余万浴血残兵,齐齐振臂嘶吼!
“愿随将军死战!!”
“人在关在!人亡关亡!!”
震天动地的呐喊直冲云霄,压过敌军战鼓,震彻山河大地!
无帅令,自结阵!无兵权,自死战!
朝堂凉薄,将士铁血!主帅无权,军心不乱!
对面北狄中军高台,北狄主将亲眼目睹这一幕,脸色骤然阴沉难看至极。
他本以为,大周主帅被卸兵权、停职待勘,必然军心溃散、不战自溃,只需一轮强攻,便可踏平峡谷、横扫北疆。
可他万万没想到,苏烬无权,依旧镇得住十万军心!
无权之身,竟比朝堂圣旨、万般权柄,更得军心、更震沙场!
“可笑!可笑至极!”北狄主将咬牙怒喝,“一介卸职罪臣,也配掌控战场军心?!”
“全军听令!即刻发起终极总攻!!”
“本将倒要看看,一群断粮疲兵、无帅残师,如何挡我十五万铁骑洪流!!”
轰隆隆——!!
北狄三军战鼓震天擂动!
十五万黑色铁骑,尽数起身冲锋!
无边无际的骑兵洪流,铺天盖地、碾压山河,朝着大周残破防线,发起不死不休的终极猛攻!
大地剧烈震颤,杀气笼罩八荒!
正面铁骑滔天压境,北侧残敌伺机反扑,军中无粮、朝中无援、主帅无权、四面皆敌!
真正的孤军抗天下之绝境,彻底降临!
苏烬孤身立在防线最前,迎风而立,衣袍猎猎,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凛冽杀伐。
“今日,无官无职,无诏无援。”
“以我一人血肉,护大周万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