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戍主帅大帐,门禁森严,内外皆有亲兵值守。
自粮草大案爆发后,苏烬自请禁足,闭门待查,偌大帅帐只剩他一人独坐。帐外风声呼啸,卷着北疆荒漠的寒气拍打帐帘,呜呜作响,衬得帐内孤寂又沉冷。
一盏孤灯摇曳不定,昏黄微光堪堪照亮冰冷的帅案,也映着苏烬清冷凛冽的眉眼。
案台之上,一枚染着荒山血战余血的玄铁令牌静静平放,黝黑的纹路在灯火下泛着幽深冷光,刺骨的寒意顺着令牌蔓延,缠上指尖,浸透四肢百骸。
苏烬两根修长手指轻轻捏住令牌边缘,指腹摩挲着独一无二的隐秘暗纹,眼底翻涌着数载沉淀的冰冷戾气,深沉的眸光里再无半分波澜,只剩彻骨寒凉。
压在他心头数年的迷雾、萦绕北疆无数日夜的诡异冤案、无数次无解的军情泄露,在这一刻,终于破开厚重阴霾,露出最残酷、最惊悚的真相。
数年之前,黄沙谷一战,至今仍是北疆所有将士心中的痛。
彼时数万精锐边军整装伏击,布下天罗地网,本可重创北狄主力、稳固北疆防线,最终却因绝密军情离奇外泄,被北狄提前知晓部署,反向设下绝杀埋伏。
那场血战,天地变色,黄沙染红,数万大周忠骨埋尸荒漠,全军覆没、无一归营,是北疆数十年来最惨烈的败仗,也是一桩沉沉无解的千古冤案。
过往数年,朝野定论、军中研判,尽数将罪责推在周默、周凛二人身上。
众人皆以为,是两名边关中层将领私心作祟、暗通北狄、泄露布防情报,才导致全军惨败。二人伏法之后,此案便草草盖棺定论,无人再深挖根源,无人再质疑破绽。
可直到此刻这枚玄铁令牌现世,苏烬才彻底看清整场骗局的全貌。
周默、周凛,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幕后内奸。
他们不过是台前推出来的小卒、刻意培养的替罪棋子,是魏临渊用来掩人耳目、掩盖真正暗线的弃子而已。
二人权限有限,根本接触不到大军顶级绝密布防,更无权调动朝堂隐世暗部、指挥这批悍不畏死的高阶死士。
真正掌控南北暗线、手握顶级情报渠道、能常年精准泄露边关绝密军情、甚至能调度专属玄铁令牌暗部势力的人,自始至终,都是魏临渊藏在暗处、从未暴露、权限滔天的终极底牌!
这股潜藏暗部,独立于朝堂所有体系之外,只听命于魏临渊一人,常年蛰伏北疆,隐秘运作,无人知晓其真身。
苏烬抬手,将积压数年的边关旧档、历次战败记录、军情泄露卷宗、粮道被截案宗,尽数平铺在帅案之上。
泛黄的纸页层层堆叠,记录着北疆数年来所有诡异败局。
他沉下心神,逐字逐句对照复盘,梳理每一次战败的细节,核对每一次情报泄露的时间节点。
北狄数次绕开大周明岗暗哨、精准偷袭腹地营寨;数次避开主力守军、精准包抄薄弱防线;数次突破隐秘哨卡、直插粮草重地;数次提前截获运粮路线、截断北疆补给……
一桩桩、一件件曾经无解的诡异战局,此刻全部完美对上!
每一次绝密军情外泄,每一次边防布局被针对性破解,背后隐隐浮现的,都是这枚玄铁令牌代表的高阶暗部身影。
数年边关血泪黑幕,被层层拨开,血淋淋暴露在眼前。
魏临渊的罪孽,早已远超通敌贪腐、结党营私、构陷忠良。
他数十年布局北疆,暗中埋下高阶暗线与死士势力,常年出卖大周边防核心机密,主动配合北狄入侵劫掠,亲手葬送数万戍边将士性命,以家国将士的鲜血、北疆万里河山的安稳,换取自己的权位稳固、私利滔天!
更让苏烬心底发冷、脊背生寒的是——
魏临渊这股顶级暗部的掌控者,这桩贯穿数年通敌大案的核心内奸,至今依旧潜伏在黑岩戍大营深处,身居高位、手握实权,安然无恙。
此人亲眼看着自己查清粮草黑幕、扳倒魏临渊、肃清边关浅层内奸、一步步撕开朝堂暗流。
全程冷眼旁观,隐忍蛰伏,不动声色,从未露出半点破绽。
苏烬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凝神梳理所有线索。
他以历次军情泄露节点为基准,对照全军高层军务调动轨迹、核心密令经手人员、中枢随军值守名单、顶级布防权限层级,层层筛选、交叉排除、溯源追踪。
无数名单被逐一划去,无数疑点被逐一推翻。
筛去所有无关人员,排除所有低层将领,剥离所有外围参与者,最终,三份名字,稳稳定格在纸页之上。
三人,皆是北疆镇守多年的老牌高层老将。
他们资历极深、战功累累、口碑极佳,在军中威望崇高,深得全军将士信任,常年驻守中军中枢,全程参与所有顶级布防规划、绝密军务部署,手握最高层级的情报权限,能够第一时间接触所有核心密令,完全契合所有泄密条件。
谁也不曾料到,让北疆数年不得安宁、害死数万同袍、潜藏最深的通敌内奸,根本不在底层官吏之中,而是藏在人人敬重、功勋满身的老将行列!
而最让苏烬心神震颤、彻骨冰凉的是。
这三位嫌疑老将之中,有一人,与他相交数年,数次并肩浴血、共抗外敌,数次在生死战场之上舍命救他,陪他熬过无数绝境难关。
多年生死与共,同袍情深,肝胆相照,他曾全然信任、倾力托付军务,视之为军中支柱、心腹长辈。
可如今复盘所有线索、核对所有轨迹才知,这位他最信任的老将,早已暗通敌国、身附贼营,蛰伏数年,藏得滴水不漏。
人心险恶,权谋刺骨,敌我难辨,莫过于此。
数年赤诚相待的同袍情义,生死与共的战场羁绊,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伪装与骗局。
帅帐孤灯摇曳,映着苏烬清冷决绝的眉眼,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褪去,只剩冰封般的冷静与杀伐决断。
愤怒无用,痛心无益,蛰伏数年的巨奸老谍,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寻常审问、试探根本无法逼其暴露。
想要揪出内奸、坐实罪证、彻底斩断魏临渊留在北疆的最后根基,唯有布局诱敌,让其主动现身。
苏烬指尖抚过冰冷的玄铁令牌,脑海飞速拟定破局之计。
他抬手取来空白军令纸,提笔蘸墨,落笔沉稳凌厉,故意拟定三道真假混杂、虚实难辨的顶级绝密布防密令。
三道密令,各有侧重,各自对应一处北疆边防要塞的调兵计划,其中有真实防务调整,亦有刻意伪造的虚空部署,真假交织,无从分辨。
随后,他将三道密令分别拆分,单独交由三名嫌疑老将各自经手传递、督办执行。
他静坐帅帐,静待结局。
潜藏在军中的内奸,得知绝密布防变动,必定会按惯例暗中传信北狄,试图引敌破防、制造新的边关乱局,为魏临渊翻盘造势。
只要消息传出,北狄依令入局,便是内奸自我暴露、铁证落地的必死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