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真挚到了极点,甚至带着几分卑微恳求的话语,在迎鹤楼的大堂里盘旋回荡。
把我们当个屁,给放了,行吗?
迎鹤楼内外,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加诡异、更加彻底的死寂。
仿佛时间与空间都被这句惊世骇俗的发言给冻结了。
一楼大堂里,那些刚刚还义愤填膺、准备为正道除魔的青年才俊们,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丰平端着酒碗,手腕僵在半空,忘了喝,碗里的酒晃了两下,洒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高艮绷紧的肌肉,忘了松,身上的一气流真炁还没散,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阮涛、宋金鹏、万童宇等人原本已经做好动手准备。
结果等来的不是放狠话,而是当场求饶,表情凝固成了一种混杂着荒谬、震惊与茫然的古怪神色。
“这……”
候凌坐在地上,酒劲都醒了几分,揉着脑袋喃喃道:“我是不是喝多了?全性代掌门刚才是不是在求苏少侠放人?”
全性掌门?大魔头?
就这???
这跟他们想象中那种一言不合就血洗全场、杀人如麻的绝世凶人,画风差得也太远了吧!
而比正道弟子更懵的,是无根生身后那几位全性妖人。
苑金贵那张瘦削的脸扭曲得像个苦瓜,总爱乱转的眼珠子此刻也像卡了壳一样,尖细的嗓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代……代掌门……你……你刚才说什么?”
他心里已经有点后悔了,早知道无根生会怂得这么干脆,他就不该在门口起那个哄。
黄仙脸上的笑容也早就没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压不住火气地质问:“无根生!你就是这么给我们交代的?我们让你来镇场子,不是让你来丢人现眼的!”
交代?交代个屁。
无根生听见这话,心里只想叹气。
别人看苏白,只觉得这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长得干净,气质出尘。
可无根生看得比旁人更多。他从进门那一刻起,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就没停过。
他能感觉到,苏白和这里的其他年轻人都不一样。
其他年轻人单纯,浮躁,好斗,各种各样,他看一眼基本能看透八九不离十。
但这个苏白。
他看不透。
而且王耀祖死了,梁挺也死了。无根生不信江湖上“护法神兵”的流言全真。
但他更不信这种流言会空穴来风。
苏白连梁挺那种怪物都能宰,他上去能讨什么好?
无根生转过头,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甚至有些无辜:“门规里,好像也没有哪条写了必须替门人报仇吧?”
他看着黄仙,伸手往大堂中央一指,慢悠悠地说道:“再说了,是你想来看苏真人的,我只是陪你走一趟。现在人家真人就在眼前,你要是想跟他较量较量,我没意见,甚至可以给你加油助威。”
“你——!”
黄仙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心里也是直发毛。
让他自己上?
他又不是梁挺那种脑子长歪的疯子!
“不是,代掌门!”夏柳青也忍不住了,他往前凑了凑,急道:“你这么说,也太给我们全性丢脸了吧?你好歹也是全性代掌门,带个掌门二字呢!”
无根生瞥了他一眼,神情更无辜了。
“面子?面子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让你打得过人家?”
“咱们全性,谁在乎面子了?”
夏柳青张了张嘴,瞬间语塞。
是啊,全性这群人,要是真在乎脸面,讲什么门规,听起来都怪别扭。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后面默不作声的梅金凤,小声却坚定地开口了:“掌门说的对,咱们本来也不是来拼命的。既然掌门觉得不该打,那就不打,听掌门的。”
在她眼里,掌门这么做一定有掌门的道理,别人看不懂,是别人境界不够。
“……”夏柳-舔狗-青刚刚涌起的一点骨气,听见梅金凤开口,瞬间烟消云散。
他看了一眼梅金凤,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挠了挠脸闷声点头哈腰:“行吧……对对对,梅姑娘说得是!代掌门说什么,就是什么!”
无根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温和:“好孩子。”
这番变故,快得让大堂里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全性内部,就这么自己先乱了。
二楼栏杆处。
刘渭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笑意的脸,此刻也绷不住了,嘴角微微抽搐。
他身旁的心腹护卫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小声说道:“少东家,吓死我了。看样子……咱们这迎鹤楼,好像是保住了?”
“保住?”刘渭摇了摇头,轻轻转了转手里的玉胆。
玉石摩擦的细响,被楼下凝滞的气氛衬得格外清晰。
他目光没有离开楼下,淡淡道:“保不保得住,你我说了不算,这几个全性妖人,也说了不算。”
心腹护卫一愣,顺着自家少东家的视线往下看:“啥意思啊少东家?那全性代掌门都认错低头了,按江湖规矩,给个台阶这事也就算了吧,苏真人总不能还不依不饶吧?”
刘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苦笑。
“正常来说,是这样。”
“但对苏真人,可不是啊。”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后半句。
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这位苏真人来小栈报全性名单时,提到无根生那三个字,绝不是随口一问。
那早就把全性这位神秘的代掌门,列入他的“进货”名单了!
猎物都主动送上门了,哪有放走的道理?
随着全性内部的闹剧结束,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苏白的身上。
这次的情况,与原著中无根生等人为李慕玄出头截然不同。
那一次,是正邪对立,是立场之争。
而这一次,全性是冲着苏白来的。
正主就在这里,那么,打与不打,和与不和,就得先看苏白的意思。
无根生、苑金贵、黄仙、夏柳青、梅金凤……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宣判。
大堂主位上,苏白仍旧坐着。
他脸上没什么怒意,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酒碗边沿。
“笃、笃、笃。”
一下一下。
声音不重,却让门口几名全性心里都跟着紧了几分。
这种沉默,比骂人更让人难受。
在万众瞩目之下。
苏白终于动了。
他放下酒碗,缓缓地站起身。
这一刻,满堂青年下意识让开了路。
丰平掌心火炁浮动,眼里带着期待;高艮肩背挺直,眼神炽热;阮涛、李兴等人也都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苏白停在众人让出的空地中央,脸上,忽然绽放出了一抹灿烂至极的笑容。
少年本就生得俊朗,眉眼干净,酒后的浅红还没完全退去。
此刻一笑,如春风拂过,冰雪消融,像山间清风落在灯火里,带着一股让人心神摇曳的魅力。
旁边青竹苑的林晓晓只觉得心头小鹿乱撞,脸颊瞬间就发热红润了,下意识低下了头。
然而,就是这般好看的笑容,落在无根生的眼里,却不亚于看到了索命的无常!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根根倒竖!
别人觉得好看,他只觉得要出事,这笑太亮了,亮得像屠夫磨好了刀,还温声细语地问猪想怎么死!
大大的不妙!
二楼的刘渭看到苏白这个笑容,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暗道一声:果然,这事没法善了了。
“来都来了,何必急着走呢?”
苏白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温和轻快得像是在招待许久未见的朋友。
他端起酒杯,遥遥对着无根生一举。
“不是说要称量称量我吗?”
他抬手指了指门外的山道,“走吧,去外面。别把我朋友的楼,给砸坏了。”
他的话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话一出,丰平、高艮等人瞬间热血上涌,体内的真炁再次沸腾起来。
打!还是要打!
然而,无根生接下来的反应,又一次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镜。
他像是没听出苏白话里的杀机,反而大松一口气的样子,连连摆手,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更大了几分。
“别啊!苏真人!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我们都认错了,我们面子也不要了!”
“刚才那话您也听见了,我们真不是来砸场子的,我们这就走,马上走,绝不打扰您和各位英雄豪杰喝酒!”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苏白又是拱手又是作揖。
姿态放得低到了尘埃里,那份求生欲简直快要溢出屏幕。
“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就放了我们这几个不成器的小角色吧!”
苑金贵脸色有点难看,想说两句撑场面的话。
可苏白的目光只是从他身上一扫,他嘴里的话立刻又咽了回去。
黄仙也彻底沉默了。
看着无根生近乎耍赖的表演,苏白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轻轻放下酒杯,往前走了两步,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