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影子从短变长,从清晰变模糊。

林鬼没有动。

他盘腿坐在车头上,双腿之间摊着那份运输公会提供的黄金路线图。

图兰瞟了一眼那份地图,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所有给各个层级运输车提供的黄金路线图,都是由他这位管理情报的部长,指挥手下探出来的最新版。

绝对在时效期内,每一条路线都经过了反复的实地勘察和验证。

包括林鬼这辆烈阳运输队要走的那条。

最为危险。

要穿越至少三个禁地,路途长达一千多公里。

而这条线,是图兰自己亲自一个人探出来的。

整个运输公会,能给烈阳级探出黄金路线图的,只有他,以及那三支不死的烈阳。

图兰从车厢边缘站起身,走到林鬼身后,低头看去。

林鬼手里的炭笔在地图上移动。

他将一个个图兰标注出来的强大史诗恶魔的领地,用炭笔涂抹掉。

那些红色的、标注着“极度危险”的区域,被他一个一个地划去。

然后他将那些高耸的山脉标注,也涂抹掉。

图兰的眉头微微拧起。

最后,炭笔从铜门城出发,拉出一条笔直的线。

穿过他探出的最为安全的曲折黄金路线。

随后贯穿了三个禁地。

贯穿了那些被他涂抹掉的史诗恶魔领地,路过了那些被标注为“不可通行”的山脉。

最终,落在目的地。

铜门城北部,一千多公里外的边境城邦,冬蹄堡。

蛮人都城周边百公里外的一个无名位置。

林鬼放下炭笔。

他伸出拇指,对准荒原的方向,眯起一只眼睛,以太阳为媒介,测量角度。

片刻后,他抬起右手,一道风刃从指尖射出,在停泊台前方的泥土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细长的痕迹。

随后,他将黄金路线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然后闭上了眼睛。

图兰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被风刃划出的直线,又看了看已经闭上眼睛的林鬼。

一脸疑惑。

他的容貌不过是个青壮年,但从黄金时代走过来的他,已经五十多岁了。

他经历过太多,见过太多。

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让他完全看不懂的情况。

“哼。”

他轻声说了一句。

“倒是要看看你这小家伙,会做出什么来。”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盘膝坐咋车厢上,双手抱胸。

停泊台上,林鬼的毫无动静让那些还停留在看台上的人摸不着头脑。

有人伸长了脖子,有人踮起了脚尖,有人干脆站了起来。

但那个黑发法师就是不动。

像一尊雕塑,坐在车头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仿佛睡着了。

讲台上,奥德里克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坐回了椅子上。

他没有催促。

托比亚斯见此,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候。

他站在讲台旁边,双手垂在身侧,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了,但他不敢走,也不敢催。

工作人员已经撤离了。

停泊台上只剩下7币邮局运输队和公会的核心人员。

停泊台外的临时商铺也一家一家地收摊了。

商贩们推着板车,拉着货物,三三两两地往铜门城的方向走。

天空正中的太阳已经快日落西山。

光线从刺目变得柔和,从柔和变得昏暗。

看台上,只剩下最高处那几位身份尊贵的商队代表还在皱眉等待。

中间的位置,北风商队一行人还站着。

贝蒂靠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下方的运输车。

“他怎么还不走啊……”

她的声音闷闷的。

埃利站在她旁边,抱着书,没有说话。

芙蕾雅站在最前面,冰蓝色的长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湛蓝色的眼眸一直落在林鬼身上。

身边,那个穿着深紫色长裙的妇人,脸上那副慵懒的表情已经消失了大半。

她的眉头微微拧着,折扇在指尖转动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而那个与她攀谈的绅士,已经快耐不住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有动静了。”

“他动了。”

绅士的动作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停泊台。

运输车上,那半魔传奇法师,起身在林鬼耳边说了什么。

随后林鬼睁开眼,站起身。

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

他后退了几步,退到车厢中部。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车厢中,一面巨大的盾牌从阴影中飞起,稳稳地落在休利特的手中。

盾牌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装饰,但边缘厚实得惊人,盾尾带着尖锐的金属支架。

休利特接过盾牌,挡在林鬼前方。

单膝跪地,将盾尾死死卡在运输车的车厢底板上,盾面朝向荒原的方向。

像一个楔子,将盾牌钉在了列车最前方。

塞德里克和弗里曼一左一右,来到休利特身侧。

一人一只手,死死抓住盾牌的两侧。

摩根上前一步,右手搭在林鬼的肩膀上。

魔力从他体内涌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林鬼的身体。

林鬼抬起右手,橡木法杖握在掌心。

没有吟唱。

没有咒语。

他轻轻一挥。

那辆漆黑的、重达数万吨的列车,从地面上缓缓升了起来。

平稳,安静,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

在他的操控下,整个车身缓缓转动,车头对准了那道被风刃划出的、笔直的、延伸到荒原深处的痕迹。

从身上,掏出两个宽大的卷轴。

在林鬼操控下化作两道流光,钻进了车头两侧那两片鱼鳃状的结构中。

随后巨大的魔法圆环展开。

飓风从鱼鳃中喷涌而出,带着刺耳的轰鸣,推动着那辆漆黑的列车。

列车开始移动。

速度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它沿着那道风刃划出的直线,缓缓加速,从停泊台驶向荒原。

整个车身悬浮在离地不到一米的高度,像一只贴地滑行的巨鸟。

速度越来越快。

但依然可以被高台上的人轻松捕捉到轨迹。

它就这样笔直地、没有任何弯绕地、朝着荒原深处驶去。

看台上,绅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失望的、看穿了的意味。

“莫名其妙?”

他摇了摇头。

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却见妇人睁大的眼睛。

绅士愕然回头看去却发现。

那本该缓慢飞行的列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