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队选拔会开启前一个时辰。

公会的官方人员开始整顿秩序。

穿着统一制式铠甲的工作人员从准备区两侧列队而出,步伐整齐,靴子踩在星耀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在看台和准备区之间拉起了隔离带,每隔十步站一个人,双手背在身后,面朝观众,面无表情。

几个试图越过隔离带往前挤的观众被拦了回去。

一个醉醺醺的冒险者骂骂咧咧地推搡,被两个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架起来,直接拖了出去。

现场安静了一些。

远处,刻意被运输公会人员分割开的道路上,出现了四个人影。

糟乱的现场逐渐安静下来。

不是有人喊安静,而是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他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实际年龄已经超过了一百岁。

花白的短发,方正的国字脸,左脸上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疤痕,将那张原本就威严的面孔衬得更加凌厉。

深灰色的衣服下,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见,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

运输公会副总长,史诗中位战士,佣兵之王,奥德里克。

他身侧稍微落后半步的位置,走着一个瘦高的男人。

暗色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皮肤苍白,嘴唇很薄,整个人透着一股阴郁的气息。

他的步伐很轻,靴子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无声行走的猫。

运输公会情报部长,史诗下位游侠,千径之眼,图兰。

两人身后,跟着两个战战兢兢的身影。

走在前面一点的是铜门城运输公会分会长,托比亚斯。

传奇中位的实力,在铜门城跺一脚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此刻却像一只夹着尾巴的狗,腰微微弯着,步伐急促,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身后一个身位,跟着铜门城魔法公会分会长,卡修斯。

同样是传奇中位。

但此刻卡修斯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一直在躲闪。

眼皮垂着,不敢看前面两个人,又不时地抬起,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跟丢。

每抬一次,额头的汗就多一层。

原本来的人,应该是那位快要突破史诗的隐匿塔主。

但......

想要运输公会为了拿到那个名额所付出的代价。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四个人走到准备区边缘。

沿途的运输公会工作人员齐刷刷地低下头,退到两侧,让出一条更宽的路。

工作人员带领他们穿过停泊台,来到正中央一座用魔法搭建的临时讲台上。

讲台高出地面两米,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正中央立着一根雕刻着运输公会标志的讲台柱。

当奥德里克踏上讲台的那一刻,停泊台上的参赛运输队成员齐刷刷地单膝下跪。

传奇以下的,全部跪了下去。

几位站在运输车旁边的传奇领队,也微微低头,右手放在胸口,行了一个公会礼。

没有人命令他们。

没有人喊口号。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强者的敬畏。

奥德里克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起来。”

声音不大,但整个停泊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站起身。

奥德里克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运输车上扫过。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停泊台很大,大到足以容纳上两百辆体积庞大的运输车。

但此刻,上面稀稀拉拉地停着不过四十来辆。

连停泊台都填不满。

他的目光从那些运输车上移开,扫过停泊台前方的标识牌。

运输车在停泊台上的排列顺序,是按照所参选的级别来划分的。

最前排,正对讲台的位置,是烈阳级。

那里停着零辆车。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奥德里克的目光在那片空地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卡修斯。

只是看了一眼。

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

卡修斯的脸瞬间白了一个度。

他连忙低下头,腰弯得更深了,几乎成了九十度。

图兰也瞥了一眼卡修斯。

没有表情,没有言语。

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但卡修斯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毯上。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奥德里克收回目光,看向第二排。

皓月级。

那里停着三辆运输车。

每一辆的体型都硕大无比,车身长度至少是后面晨星级运输车的五倍。

车身上的符文更加密集,颜色更深,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像三头匍匐的巨兽。

再往后,是晨星级。

三十八辆运输车整齐地排列着,几乎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制式。

车身上的徽章五花八门,但车辆的规格如出一辙。

图兰看着那些晨星级的运输车,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估计,又和以前一样。”

他的声音不大,但站在旁边的托比亚斯听得清清楚楚。

“百吨,一斤都不会少。”

“多一点就像要了他们的命。”

托比亚斯连忙凑上前,脸上堆着讪笑。

“图兰大人说得对。”

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

“那些矮人,在运输车上动的手脚,我们都是知道的。”

“车厢看着大,实际载重空间被压缩了不少。”

“那些参加晨星的队伍,恨不得把车皮都削薄一层,就为了减重。”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

“您看后面那几辆,车身上的符文都刻得浅了,明显是偷工减料……”

图兰转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阴郁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托比亚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嘴巴还张着,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然后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低下头,乖乖地闭上了嘴。

一个传奇中位,在铜门城如日中天的分会会长。

此刻却像一个被罚站的学生,双手垂在身侧,腰微微弯着,大气都不敢出。

奥德里克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

他上前一步,站在讲台前,正对魔法扩音器。

目光扫过那不到四十辆的运输车。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叹了口气。

“开始配重吧。”

四周哗然。

连站在讲台旁边的工作人员都没有反应过来。

一个年轻的记录员愣在原地,手里的羽毛笔都忘了动。

往日,选拔会开启之前,这位德高望重的佣兵之王都会说上很多客套话。

感谢冒险者们不辞辛苦从千里之外的各个城邦奔赴而来。

感谢选拔会举办的工作人员辛勤付出。

感谢举办城邦上下为这次选拔会所做的准备。

诸如此类的官面话,一套一套的。

所有人都做好了听他讲上半个时辰的准备。

而这一次,他却没有废话。

直接开始配重。

看台上,观众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嘀咕。

“怎么……这就开始了?”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去年的损伤惨重,导致今年报名人数腰斩。”

“连副总长都懒得客套了。”

“有什么好说的,人都没来几个。”

停泊台上,工作人员开始忙碌。

配重的过程并不复杂,但极其繁琐。

每一辆运输车都需要装载标准的重物,他们需要带着重物运输到对应的城邦,随后回归。

只要成功带着重物一分不少完成运输,那么就能成为真正的运输队。

晨星级的标准是一百吨。

一百吨的铁锭被整齐地码放在特制的木质托盘上,用粗大的铁链捆扎固定。

工作人员操控着小型升降台,将一托盘一托盘的重物吊起,缓缓放入运输车的车厢。

每放一托盘,就有记录员在旁边登记重量。

一百吨,一斤不能少,一斤不能多。

皓月级的标准是一千吨。

那三辆硕大的运输车,车厢被一层一层地填满,铁锭堆得高高的,用钢索从车顶交叉固定。

车轮的悬挂系统被压得沉了下去,但车体纹丝不动。

烈阳级的标准是万吨。

那片空荡荡的停泊位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车,没有重物,没有工作人员。

只有一片空白的、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星耀石地面。

运输队的选拔,以配重的多寡和运输路线的危险程度来区分级别。

能承载多少,就能跑多远,能做什么危险路线,与之对应的地位就有多高。

皓月对于晨星的地位差距,就像是它所能承载的重物一样。

一个皓月,能抵十个晨星。

报酬的结算,在运输公会资源的福利倾向,任务等级的优先权,一切都十倍高于晨星。

而烈阳对于皓月,也是如此。

烈阳级的领队,甚至能获得联盟议会的投票资格。

整个千塔,也不过拥有三十多席。

但运输队的选拔,已经五年没有烈阳报名了。

原因很简单。

除了公会成立初期的三支烈阳,其他后来选上的,不出一年,都死在了最高危的运输委托上。

几乎所有参赛的人都清楚。

烈阳死亡的原因,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人为。

联盟的其他高位之人,不愿意看到运输公会再出一个不死的烈阳。

毕竟不死烈阳的权力太大,甚至盖过了千年的贵族。

看台上,观众们开始交头接耳。

一个穿着皮甲的中年冒险者指着那片空荡荡的烈阳停泊位,皱起了眉头。

“不对啊,这一次不是有一只烈阳报名了吗?”

旁边的人转过头。

“有吗?”

“有!我记得非常清楚!”

中年冒险者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预选选拔还没开始,就被各大报纸播报了。”

“尤其是魔法公会发布的魔法公会报,名字好像叫什么……亚瑟运输队什么的……”

另一个人插嘴。

“不是一只,是两只。”

“昨天好像有一只修改了参选路线,从晨星改成了烈阳。”

“叫什么来着……”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好像叫什么……七币邮局?”

中年冒险者愣了一下。

“七币邮局?”

他念叨了两遍,眉头拧得更紧了。

“嘶……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怎么感觉和流民区那个很像......”

“对了,我还记得,有人在那支队伍上押注了快两个亿的金币!”

“两个亿金币?”

旁边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数目,估计只有铜门城最为富饶的大贵族才能拿出。

“听当时在场的人说,是一个非常漂亮的金发女人下的注。”

“直接走的VIP通道,眼睛都没眨一下。”

中年冒险者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烈阳停泊位,疑惑地问。

“那为何烈阳那没有运输车停留?”

“都开始配重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停泊台上,身材壮硕的员工们继续忙碌。

一托盘一托盘的重物被吊起,装入一辆辆运输车的车厢。

铁锭碰撞的声音,铁链绞动的声音,记录员报数的声音,在停泊台上空回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看台上的阳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

影子在脚下缩成了一个小点。

距离选拔会的正式开始,还差半个小时。

停泊台上,最后一托盘铁锭被吊入最后一辆晨星运输车的车厢。

铁链绞动的声音停了。

记录员在登记簿上划下最后一笔,直起身,朝旁边的监工点了点头。

所有运输车都已装载完毕。

一百吨,一千吨,分毫不差。

参与运输的人员从车厢旁列队而出,整齐地站在各自的车头前方。

有的人双手抱胸,有的人垂手而立,有的人微微昂着下巴。

目光落在讲台方向,表情各异。有紧张的,有期待的,有故作镇定的。

托比亚斯从座位上站起身。

他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朝旁边两位穿着同样制式铠甲的传奇战士使了个眼色。

两人点头,跟在他身后,从讲台侧面的台阶走了下去。

工作人员小跑着迎上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报名表,双手递上。

托比亚斯接过,翻开第一页,带着两人朝最后排的一辆晨星运输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