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危楼百尺惊

第十五章:危楼百尺惊(嘲风·礼)

大明永乐十八年,北京紫禁城。

三大殿刚刚竣工,金碧辉煌,红墙黄瓦,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这是天子居所,也是天下的中心。然而,就在这举世瞩目的宫殿最高处——太和殿的檐角,正趴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那是嘲风。

他本不该在这里。他应该是江南水乡一座普通宝塔上的装饰。但不知为何,他的双脚像是被粘在了这琉璃瓦上,动弹不得。

“太高了……太高了……”嘲风把头死死埋进翅膀里,浑身鳞片都在打颤。脚下的琉璃瓦光滑如镜,稍有不慎就会滑落下去。他往下看了一眼,只觉得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母亲……救我……”他想起了翎羽,想起了断角崖的惨烈。那种从高处坠落的恐惧,刻在他的基因里,比死亡更可怕。

“嘿,哥们儿,新来的?”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嘲风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只见隔壁瓦片上,蹲着一只石狮子。那是太和门前的镇宅狮,名叫“吼儿”。

“你……你好。”嘲风小声回应。

“看你这德性,也是被那老道士忽悠来的吧?”吼儿叼着一根稻草,不屑地说,“说什么‘居安思危’,说什么‘镇守高岗’。呸!不就是把咱们当摆设嘛!你看下面那些人,哪个不是仰着头看咱们?他们懂什么?他们只会在底下磕头!”

嘲风缩了缩脖子:“可是……父亲说,高处不胜寒,但也最接近天听。”

“别跟我提你那劳什子父亲!”吼儿突然暴躁起来,“我在这儿蹲了几十年,见过多少皇帝登基,又见过多少皇帝驾崩?风水轮流转,今天你在上面,明天说不定就在下面了!这所谓的‘礼’,就是一套骗人的把戏!”

就在这时,宫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当——当——当——”

那是警钟,也是丧钟。

“怎么回事?”嘲风惊恐地问。

“好像是……宫里起火了?”吼儿也愣住了,“不对,是乾清宫那边!”

只见远处,一股黑烟冲天而起。那不是普通的火灾,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得诡异,转眼间就吞噬了半个宫殿群。更可怕的是,风向突变,那火舌竟然借着风势,直扑太和殿而来!

“糟了!”嘲风脸色惨白,“火要烧过来了!”

“快跑啊!”吼儿第一个跳起来,想要跳下屋檐逃命,“这火邪门得很,烧到身上根本扑不灭!那是‘阴火’!”

周围的侍卫、太监、宫女都乱作一团,没人注意到屋顶上的嘲风和吼儿。

嘲风也想跑。他的翅膀已经张开,只要一振翅,就能逃离这死亡之地。但他回头看了一眼。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还有几百名来不及撤离的宫女太监。他们被火海困住,哭喊声震天动地。如果这把火烧到太和殿,引燃了琉璃瓦,掉落的火星会瞬间点燃整个广场。

“不能跑……”嘲风想起了母亲翎羽的话,“我希望他的一生,能站在最高的地方,俯瞰这大好河山。”

俯瞰,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看清全局。

“吼儿!别跑!”嘲风猛地喊道,“你是石狮子,你跑不掉!我也跑不掉!我们被‘礼’钉在这里,就得守到底!”

“你疯了!”吼儿目眦欲裂,“守在这里就是等死!”

“那就死吧!”嘲风发出一声尖啸,那是他出生以来最响亮的一声,“母亲说过,飞得高,才能看得远!我看清了!火是从东南角烧过来的!那里有个风口!”

他不再害怕高度,反而拼命地站直身体,迎着狂风,努力向上飞去——虽然他飞不高,但他可以利用气流。

“呼——!”

嘲风强行煽动翅膀,制造出一股巨大的旋风。但这旋风不是向下吹的,而是斜斜地切向东南角的火海。

“借风!借势!”嘲风咬着牙,龙血顺着鳞片滴落。他利用自己对气流的掌控,硬生生改变了火场的风向。

原本直扑太和殿的火龙,被这股外力一搅,竟然偏转了方向,向着旁边的御花园烧去。

“有用!”嘲风大喜,正要再接再厉。

“轰!”

一道阴火巨浪卷起,直接拍在嘲风身上。嘲风惨叫一声,被重重拍回屋顶,半边身子都被烧焦了。

“咳咳……”嘲风吐出一口黑烟,翅膀折断了一根,再也飞不起来。

“蠢货!没用的!”吼儿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就算烧死在这里,也挡不住这把火!”

“不……不是挡……”嘲风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依旧肆虐的火海,“是……提醒……”

他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凄厉却悠长的鸣叫。

“嘎——!”

那声音穿透了滚滚浓烟,传遍了整个紫禁城。那不是求救,而是一种警示,一种号令。

“东南风!御花园有水!快去取水!”嘲风在鸣叫中用神念传递信息,“别管金银财宝!保人!保人!”

混乱中的侍卫和水师终于听到了这声音。他们不再盲目地救火,而是顺着嘲风指引的方向,切断了火源,引水扑救。

火势,终于被控制住了。

天亮了。大火熄灭后的紫禁城满目疮痍。嘲风趴在焦黑的琉璃瓦上,奄奄一息。他的羽毛烧光了,翅膀折断,再也飞不起来。

吼儿默默地走过来,蹲在他身边。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吼儿问,“明明可以一走了之的。”

嘲风看着东方初升的太阳,那光芒有些刺眼,但他没有躲闪。

“母亲说……站在高处……不是为了看风景……”嘲风的声音很轻,“是为了……在灾难来临时……第一个看见……然后……警告下面的人……”

“这就是……礼?”吼儿看着嘲风,眼中满是复杂。

“不。”嘲风摇头,“这是……责任。礼,只是把这种责任……固定了下来。”

这时,一群工匠走上屋顶,准备修缮被烧坏的殿角。他们看到那只焦黑的、长着龙头的怪鸟,愣住了。

“这鸟儿……是为咱们挡的火啊……”一个老工匠叹息道。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嘲风抬下来,用最好的药膏为他疗伤,用最柔软的绸缎为他包扎。

嘲风趴在工匠的怀里,看着那重建中的太和殿,看着那些忙碌的凡人。他不再害怕高度,也不再羡慕飞翔。

“母亲……”嘲风闭上眼,“我懂了。礼者,敬也。敬天,敬地,敬人。站在高处,更要心存敬畏。”

他睡着了,在梦乡中,他仿佛又回到了扶桑之巅。这一次,他没有坠落,而是稳稳地站在树顶,看着云卷云舒,山河壮丽。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