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真正吹到雪月城时,整座青莲剑阁都安静了下来。

不是没人呼吸。

也不是没人看。

而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白掌心那一杯酒上。

海上生明月。

酒在杯中,月在酒里。

杯沿不过三寸,可其中那轮月,却像把东海尽头那一夜的海风、海雾、海潮、海上仙山与那一道越来越近的白影,全都装了进去。

雷无桀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不是馋。

是紧张。

“苏哥……”

他声音不大,像是怕惊着那杯酒。

“这酒,喝下去真没事吧?”

苏白低头看了眼杯中月,笑了笑。

“你问得像句废话。”

雷无桀一愣。

“啊?”

“酒哪有没事的。”

苏白抬眸看他。

“喝得好,醉。”

“喝不好,出事。”

雷无桀:“……”

很好。

这确实很苏哥。

司空千落抱着乌月枪,站在一旁皱眉道:

“你都知道可能出事,还非现在喝?”

苏白看向她。

“酒都成了。”

“人也快到了。”

“再不喝,留着给他敬茶?”

司空千落被噎了一下,竟觉得有点道理。

无双则看着那杯酒,眼神很亮。

“我想试。”

雷无桀猛地回头。

“你疯了?”

无双认真道:

“我想知道,更高的酒,是什么感觉。”

无心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小僧觉得,无双施主这话说得像个真正的剑客。”

叶若依看着那杯酒,轻声道:

“可惜现在不能乱试。”

“这杯酒,确实该阁主先喝。”

萧瑟站在不远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轮酒月。

这一路从青莲剑谷到青莲剑阁,从神榜唯一到七席已定其六,再到东海来风、莫衣出山,很多事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

而这杯海上生明月,便像这一路所有风浪最终酿出来的一口酒。

它不是给任何人养伤的。

不是给任何人悟剑的。

更不是给任何人尝鲜的。

它就是给苏白准备的。

给他,去接那位东海鬼仙。

给他,去把镇仙席真正从“名字”喝成“位格”。

想到这里,萧瑟低声道:

“喝吧。”

众人都看向他。

萧瑟神色平静。

“你若还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候,那大概就是现在。”

百里东君站在酒池另一边,眼神极亮。

“不错。”

“酒成,人来,月满,风起。”

“这时候不喝,才叫糟蹋。”

李寒衣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苏白。

目光很静。

可正因为太静,才让人更清楚地感觉到,她此刻心里那点未说出口的紧。

她不是不信苏白。

她只是知道,这一杯酒喝下去后,很多东西,都会变得不一样。

苏白自然看得出来。

他笑了笑。

“一个个都这么严肃做什么?”

“喝酒而已。”

没人接这句。

因为谁都知道,这不只是喝酒。

这是苏白,在莫衣真正踏入雪月城百里范围之前,先把自己往上再推一步。

一步之差,便可能是人间与神游之上的差别。

于是,摘星台上更静了。

风吹白衣。

海月浮杯。

苏白终于抬手,将那杯海上生明月送到唇边。

没有犹豫。

没有试探。

也没有什么故作郑重的架势。

就像平日里喝其他酒一样,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口的一瞬,整座青莲剑阁都像轻轻一震。

不是楼震。

是气震。

先震的是青莲酒池。

池中原本那轮被引出杯中的小月,在苏白饮尽之后竟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一圈圈极细极清的波纹,自池心荡开。

随后,问剑阶震。

一百零八阶青光同时亮起,像有人自最上方往下轻轻抚了一遍。

再之后,是青莲玉碑。

六席之名齐齐一亮。

最后那处“镇仙席”的空白,在这一刻猛地透出一层极薄极冷的月色。

而苏白本人,则在酒液入喉之后,安静了足足三息。

第一息,他看见了海。

不是借酒池映出的那一点海雾。

而是真海。

无边无际,潮起潮落,东海尽头天水相接,月色照在海面上,像一整片世界都只剩黑与银。

第二息,他看见了山。

山在海上。

不高,却极孤。

像一截从天地边缘伸出来的骨,孤零零钉在海里,雾缠山腰,月落山巅。

第三息,他看见了人。

白衣。

白发。

盘膝坐在山巅。

那人抬起头。

没有剑。

没有酒。

只有一双眼,安静得像看了太久太久的海。

莫衣。

这一眼,比之前通过酒池窥见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楚。

也要重得多。

因为这一次,不再只是苏白借酒池顺着风去看一眼东海。

而是他自己,带着海上生明月,真正走进了那一轮海上月中。

那白衣人也在看他。

隔着一海,一山,一月。

两人对视。

东海仙山上,海雾忽然散了三分。

青莲剑阁中,苏白体内酒意轰然炸开!

轰——

没有外放异象。

可站在他身边的众人,几乎同时感受到了那股骤然升起的气机。

不再是单纯的剑意,也不只是酒意。

更像是一扇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门,被那杯海上生明月真正撞开了一角。

百里东君眼神骤亮,第一时间往后退了半步。

“别靠太近!”

雷无桀、无双、无心、司空千落、叶若依等人闻言,都本能往后退开。

不是怕苏白伤他们。

而是这一刻,苏白身上的气息太高了。

高得让人下意识想避。

像在看一轮正在升起的月,或者在看一柄刚从天上拔出来、还未来得及落入人间的剑。

李寒衣没有退。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苏白,手中铁马冰河轻轻一震,似乎在替她稳住心神。

萧瑟也没退。

他眼神死死盯着苏白,像在看一件自己绝不能错过的东西。

这一刻,苏白闭着眼。

可他能“看见”的东西,却比睁眼时更多。

他看见青莲剑阁整座楼的气脉。

看见问剑阶上一百零八道青光如何与玉碑六席呼应。

看见雷无桀那团火、无双那七柄未全开的剑、无心佛魔之间那道还差一线的门、叶若依体内那张越发清晰的星图、司空千落枪意中最直的一条路、萧瑟断河之下那条越来越醒的龙影。

甚至——

他看见了雪月城。

看见了登天阁上雷云鹤那一身躁雷。

看见了主城中司空长风布下的一层层暗线。

看见了苍山之外,那一缕缕已经开始往东海方向望去的探子视线。

也看见了更远处。

看见了海。

看见了莫衣。

看见了那座山巅上的白衣人,在海风里缓缓站起身。

苏白唇角,慢慢扬起了一点笑意。

“有意思……”

他低低自语。

而与此同时,系统提示音接连炸响。

【海上生明月饮用成功。】

【神话·李白模板预备权限大幅松动。】

【当前模板融合度:65%→72%。】

【神话权限临时提升:观气→照海。】

【神话权限临时提升:借天→引月。】

【警告:当前状态仍不可长久维持。】

【检测到莫衣气机完全锁定宿主。】

【检测到目标:莫衣,正式踏入人间路。】

【镇仙席位格开始显化。】

显化!

几乎就在这四个字落下的同时,青莲玉碑最后那一处空白猛地亮了起来。

不是像前几席那样,一笔一划慢慢浮现名字。

而是先起了一轮月。

月色极冷。

像东海照来的。

月中,又起一缕青莲酒意。

酒意与月意交织,最后化成三个极淡却极锋利的字影:

**镇仙席。**

这三个字,比昨日苏白落笔时更重了。

也更真。

像终于从“一个名字”,长成了一种真正的位格。

众人齐齐看向玉碑。

雷无桀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

无心低声道:

“席已成。”

无双眼神灼亮:

“他来了。”

萧瑟看着那三个字,又看向苏白,缓缓吐出一口气。

“镇仙席,真的开始长了。”

百里东君站在酒池旁,眼中光芒灼得厉害。

“不是长。”

“是应。”

“这酒一喝,东海那边的那位,便真正应了这一席。”

李寒衣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他到哪了?”

苏白这时睁开眼。

那双眼里,原本惯常的三分醉意仍在。

可醉意之下,竟多了一层极淡极清的月辉。

像一轮海上月,刚被他喝进眼里。

他看着东海方向,轻轻笑了一下。

“东海半程。”

众人一震。

这都能看见?

萧瑟眼神更深。

“他快吗?”

苏白摇了摇头。

“不算快。”

“但——”

他抬头望向天空,风已明显比昨日更湿更冷。

“比昨天,近得多。”

叶若依忽然轻声道:

“也就是说,他不再只是来。”

“而是已经在路上了。”

苏白点头。

“不错。”

司空长风这时终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从现在开始,雪月城真正入战备。”

“莫衣到雪月百里之内,所有布置全动。”

“雷云鹤守登天阁。”

“唐莲护城内线。”

“雷无桀、无双、无心、千落、若依、萧瑟——”

他看向六席。

“全听苏白调度。”

众人同时点头。

而苏白则重新看向那轮海上小月已散的酒池,眼底笑意仍在。

“这酒,值。”

百里东君顿时开口:

“什么感觉?”

苏白想了想。

“像喝了一小口海。”

雷无桀瞪大眼。

“海是什么味?”

苏白偏头看他。

“苦一点。”

“冷一点。”

“但很大。”

雷无桀听得半懂不懂。

无双却若有所思。

无心笑着低声道:

“苦、冷、却大。”

“这倒真像莫衣住的地方。”

苏白点头。

“也像他这个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手,将酒葫重新挂回腰间。

然后,一步走到青莲玉碑前,伸手轻轻敲了敲那处已经亮起的镇仙席。

“位置,给你留好了。”

“就看你,敢不敢来坐一坐了。”

风起东海,月照苍山。

莫衣尚未至。

可青莲剑阁与东海仙山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已经彻底绷紧。

大战之前,最后一口酒,已入喉。

剩下的,便是等那位海上鬼仙,踏入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