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衣那句“替你试”,让摘星台上安静了很久。

风从东海方向吹来,掠过青莲酒池,也掠过两人之间那只盛着半成海上生明月的酒杯。

酒中那轮极小极淡的月,随着风轻轻晃了一下。

像一封还未完全写完的信。

苏白把酒杯拿回之后,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李寒衣也没有继续争。

只是坐在旁边,陪他看了一会儿月。

很多话,到这个地步,已经不需要再往下说。

她知道,这杯酒他不会让。

他也知道,她方才那句话,不是试探,不是玩笑,更不是一时意气。

是认真的。

这便够了。

夜再深一点时,李寒衣起身欲走。

苏白靠在栏边,轻轻晃着酒葫,随口问了一句:

“明日还来?”

李寒衣脚步微顿。

“看心情。”

苏白笑了。

“那你心情最好好一点。”

李寒衣没回头,只冷冷丢下一句:

“你先顾好你自己。”

说完,白衣一闪,人已消失在摘星台尽头。

苏白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唇角微微扬了扬。

“嘴硬。”

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后低头看向那杯海上生明月,眼底那点笑意才慢慢淡下去。

酒还是半成。

月还是小月。

可东海来的风,已经越来越重了。

这意味着——

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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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青莲剑阁便先一步动了起来。

不是热闹。

而是练。

青莲七席其余六人,全都被苏白一句话扔上了各自该去的位置。

雷无桀,继续问阶。

无双,闭匣养剑。

无心,酒池问心。

叶若依,摘星观象。

司空千落,持枪走阵。

萧瑟——

再看局。

这一次,不是看外面的局。

而是看剑阁自己的局。

偏殿中,青莲玉碑的小图、雪月城地势草图、苍山地脉图、百晓堂这些日子送来的密报,几乎铺满了半张长案。

萧瑟站在案前,叶若依坐在一旁。

两人都没说话。

只是时不时在图上落下一笔,或在某处圈出一点。

他们在推。

推莫衣若真到雪月城,第一眼会落在哪里。

推他若不直接入城,会不会先压苍山。

推青莲剑阁最脆的一处到底在哪。

推雷云鹤、唐莲、司空长风、百里东君、李寒衣、青莲七席各自该站什么位。

雷无桀曾经看过一眼那张图。

看完后只有一个评价:

“我宁愿去登二十次问剑阶,也不想看这种东西。”

无双看过后,点头表示同意。

无心看了一会儿,笑道:

“这图比佛经催眠。”

萧瑟对此不屑一顾。

“你们懂什么。”

不过今日,他自己也推得比往日更慢。

因为这一次,不只是推敌人。

也在推苏白。

要把苏白摆在什么位置,才能既让他正面迎上莫衣,又不让这一战余波把整个雪月城和青莲剑阁都震碎。

这很难。

因为苏白不是正常人。

你不能拿正常高手的战法去套他。

他出手,往往不是“如何最稳”,而是“如何最顺手”。

而这,才最让萧瑟头疼。

叶若依看着他在图上来回改了三遍,终于轻声开口:

“你其实不必把阁主算得这么死。”

萧瑟笔尖微顿。

“什么意思?”

叶若依抬眸,看向他。

“你总想给他铺一条最稳的路。”

“可他若真按最稳的路走——”

“那便不是苏白了。”

萧瑟沉默了。

因为这话太对。

正因太对,才让人无奈。

叶若依继续道:

“你不妨这样想。”

“不是我们替他算出一条路。”

“而是把我们自己该守的位置先定死。”

“至于他——”

她轻轻笑了一下。

“他多半会自己走出一条更不像路的路。”

萧瑟终于也笑了。

“若依。”

“你现在越来越像剑阁的人了。”

叶若依看向案上那只盛着晨茶的杯子,眸光很静。

“在这里待得久了,总会学一点。”

偏殿外,雷无桀再次被第十三阶掀了下来。

砰的一声砸进雪里。

他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雪,咬牙又要往上冲。

苏白靠在问剑阶旁的玉栏边,瞥了他一眼。

“先停。”

雷无桀一愣。

“为什么?”

“你今天心太躁。”

雷无桀有些不服。

“我哪躁了?”

苏白道:

“你刚刚那一剑,想着的是‘我要赢第十三阶’,不是‘我要问这一阶’。”

“这便是躁。”

雷无桀张了张嘴,没法反驳。

因为苏白说得没错。

从英雄宴回来之后,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真正在江湖人面前打出了青莲第一席的样子。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莫衣要来。

他不想自己到时候还只是个站在后面看的。

所以他急。

急着把自己往上推。

可越急,越过不去。

苏白看着他,淡淡道:

“你现在不缺那口热血。”

“缺的是把热血压成针的本事。”

雷无桀抱着剑,站在阶下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

“我明白了。”

苏白挥了挥手。

“明白了就去酒池边坐一会儿。”

“别登了?”

“今天先不登。”

雷无桀虽有些不甘,可还是听话走向酒池。

无双看完这一幕,默默把原本准备开的第七剑又收了回去。

他很清楚,雷无桀都被按住了,自己今天大概也不会被允许硬开第七剑。

果然,苏白下一句便看向了他。

“无双。”

“在。”

“第七剑先别碰。”

无双点头。

“我也觉得,今天不适合。”

苏白挑眉。

“怎么说?”

无双认真道:

“我今天一直想着‘莫衣若来,我第七剑能不能碰到他’。”

苏白听完,笑了。

“不错。”

“你比雷无桀多长了半个脑子。”

无双:“……”

虽然听着不像全夸,但他知道,这大概已经算是好评价了。

无心坐在青莲酒池边,这一上午一口酒都没喝。

他只是看着池中那轮海上生明月,一点点感受其中佛魔都不属于、却偏偏又能照见佛魔的那股高意。

直到正午时分,他才忽然睁开眼。

“阁主。”

苏白走了过来。

“说。”

无心看着酒池里的月。

“这酒成了之后,若你真喝下去——”

“会看见什么?”

苏白笑了笑。

“这问题,你该问酒。”

无心摇头。

“小僧问的是你。”

苏白沉默了几息。

随后,他低头看着那轮酒月,缓缓道:

“可能看见海。”

“也可能看见山。”

“可能看见莫衣。”

“也可能看见比莫衣更远的东西。”

无心眼神微动。

“再远?”

苏白点头。

“既然都叫海上生明月了。”

“总不能只照一个鬼仙。”

无心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莫衣或许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苏白根本没打算只看莫衣。

他是借莫衣这条线,往更高处摸。

想到这里,无心轻轻吐出一口气。

“小僧现在更想知道,第七席到底会叫什么了。”

苏白笑了。

“你不是猜到了?”

无心双手合十。

“镇仙席?”

苏白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东海方向。

那边的云,比昨天更低。

而青莲酒池中的海上生明月,也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一切都在朝同一个方向长。

越来越近。

越来越重。

越来越像,一场真正要压下来之前的天象。

到了傍晚,百晓堂的第三封急报到了。

这次不是弟子送来的。

是姬雪亲自送来的。

她一入青莲剑阁,连寒暄都顾不上,便先将一封封泥未干的密帖递给了萧瑟。

萧瑟拆开一看,眼神骤沉。

“海上七岛失线。”

“沿海八处暗点全断。”

“最后一批能传信回来的人,只看见了一件事——”

他停了停。

整个摘星台安静下来。

“什么?”

姬雪接过话,声音很低。

“月落东海。”

雷无桀一愣。

“月还能落海里?”

无双也皱眉。

无心眸光微凝。

叶若依则第一个反应过来。

“不是天上的月。”

“是海上的那轮月。”

她说着,转头看向酒池中的海上生明月。

萧瑟点头。

“百晓堂判断,东海上昨夜应有一轮极盛月相显化。”

“随后,整片海雾被压下。”

“而莫衣——”

他看着密帖最后一行字,一字一句念出:

“出了山。”

这一刻,哪怕是苏白,眼神也终于真正亮了一下。

莫衣,出山了。

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远海雾中的一道影子。

而是一个正在向雪月城真正走来的“人”。

或者说——

一个正从神游尽头,往人间落的鬼仙。

姬雪看着苏白,认真道:

“堂主让我带一句话。”

苏白看向她。

姬雪深吸一口气。

“他说——”

“若真想给青莲第七席定名,就别再等了。”

风,自东海方向,终于真正大了起来。

而青莲酒池中的那轮海上生明月,也在这一刻,第一次映出了完整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