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青莲剑阁里的人都明显安静了几分。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莫衣”这两个字,分量确实太重。

若说暗河是阴沟里的刀,唐门是藏袖中的针,雷家堡英雄宴是一场江湖人能看得懂的局。

那莫衣,便是另一重东西。

他不讲局。

也不讲江湖规矩。

他若真来,来的便不是一场算计,而是一座山,一片海,一整座海外仙山压向人间的影子。

这种压力,与此前所有敌人都不同。

所以第二日清晨,青莲剑阁罕见地没有谁先闹出动静。

雷无桀没有一大早就冲问剑阶。

无双也没有立刻去擦剑匣。

无心坐在云阶边,安静念经。

叶若依则比往日更早起,坐在青莲酒池旁看星痕残影。

萧瑟抱着账册,自夜里起便一直没怎么睡。

他不是在算钱。

是在算事。

算东海到雪月城的路。

算莫衣若真西来,会先看哪里,会先落哪里,会先碰谁。

算雪月城如今能接住的最重一击,到底有多重。

而苏白,依旧在喝酒。

只是喝酒归喝酒,人却坐到了青莲酒池边。

池中星光未散,像昨夜那缕东海而来的气机,仍旧有一部分留在池中,没有完全消化干净。

苏白低头看着酒池,眼里微微发亮。

“不错。”

百里东君一大早便跟了过来,蹲在酒池边,跟看自家孩子似的看了半天。

听见这句“不错”,他立刻抬头。

“又不错了?”

“嗯。”

“这回是真的不错,还是你平时那种勉强还行的不错?”

苏白看了他一眼。

“这次真不错。”

百里东君眼睛瞬间就亮了。

能让苏白说“真不错”,那就说明——

这池酒,真的开始往上长了。

萧瑟也走了过来,站在酒池另一侧,低头看着池中那抹若有若无的星辉。

“昨夜那点东海气机,被酒池吃下去了?”

苏白点头。

“算是。”

“会有问题吗?”

“有。”

这两个字,让周围几人神色都微微一凝。

雷无桀忍不住问:

“什么问题?”

苏白晃了晃酒葫,笑道:

“以后酒更难分了。”

众人:“……”

很好。

还是熟悉的苏白。

气氛刚要严肃起来,就被他一句话拽回了酒桌边上。

百里东君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大笑。

因为他知道,苏白虽然总爱扯酒,但这回不是玩笑。

东海气机入池,青莲酒池必然会生变。

这种变化,也许是机缘。

可机缘从来都不是白来的。

越高的酒,越高的剑,往往便意味着越大的因果。

想到这里,百里东君低声道:

“你是故意让那股东海气落进池子里的?”

苏白没否认。

“嗯。”

萧瑟眉头微皱。

“为什么?”

苏白看着池中星辉,淡淡道:

“他既然在东海看我。”

“那我也该看看他的海。”

雷无桀一脸茫然。

“什么意思?”

无心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闻言轻声笑道:

“意思是,阁主昨夜并不只是等莫衣来。”

“而是在借那一点气机,先反看东海。”

萧瑟眼神微动。

“你看见了什么?”

苏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手,从酒池中引出一缕极淡极清的酒意。

这酒意与青莲醒月不同。

更冷,也更远。

像一滴酒里,装了一小片海上夜空。

那缕酒意凝在指尖,隐隐有星光浮沉。

“看见一片海。”

苏白缓缓开口。

“海里有雾,雾里有山。”

“山上有个不太高兴的人。”

百里东君:“……”

萧瑟:“……”

雷无桀:“……”

这描述,简直像在说废话。

可偏偏,几人都知道,苏白不是在故意打哈哈。

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只说明他真的看见了。

叶若依此时也从酒池另一侧走近。

她听完苏白的话,轻声道:

“那位不高兴的人,是莫衣?”

苏白点头。

“多半是。”

“那他为何不高兴?”

苏白笑了。

“有人在他海上偷看他,他能高兴吗?”

这话一出,萧瑟终于彻底明白了。

昨夜那一点东海气机,不只是单向压来。

苏白借青莲酒池和青莲剑阁,顺着那一缕气,反向看了回去。

看东海。

看仙山。

也看莫衣。

这意味着——

青莲剑阁和东海之间,已经不只是“被盯上”的关系了。

而是双方真正接上了一线。

这线很危险。

但也很重要。

因为在真正大战之前,谁先多看对方一眼,谁就多一分准备。

萧瑟看着苏白,忽然觉得,这醉鬼比自己想象中还更适合应付莫衣。

他不是盲目自信。

也不是被动等着。

他是在等的同时,顺手先探了一眼天。

这种人,怎么可能不危险?

司空长风这时也到了。

他一来,便先看向酒池中的星辉。

显然昨夜之后,他同样一直挂着这件事。

“如何?”

他问。

苏白道:

“海没塌,山没翻,人没死。”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

“说人话。”

苏白喝了口酒。

“意思就是,莫衣还没真动身。”

司空长风眉头一皱。

“还没?”

“嗯。”

苏白看向东海方向,眼中有一缕极淡的清光。

“他看见了我。”

“我也看见了他。”

“现在,大家都在等。”

“等什么?”

这次问话的,不是司空长风。

而是李寒衣。

她一袭白衣,自后方而来,手中铁马冰河轻轻一震,像刚从剑中醒过神。

她今日眼神比前几日更冷。

但不是对苏白。

而是对那位尚未真正到来的东海鬼仙。

苏白看向她,笑了笑。

“等谁先忍不住。”

李寒衣沉默了一下。

“你会先忍不住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酒还够。”

李寒衣:“……”

很好。

她就不该指望苏白在这种时候能正经多久。

不过她也已经习惯了。

李寒衣没有继续和他扯,而是直接看向酒池。

“这池酒,现在能喝吗?”

百里东君眼神瞬间亮了。

“寒衣,你也想喝?”

李寒衣淡淡道:

“我问的不是青莲醒月。”

“是这池新生的酒气。”

苏白点头。

“能喝一点。”

“但不是谁都能碰。”

“为什么?”

“因为它现在还不稳。”

苏白抬手,指尖那缕带着星辉的酒意轻轻浮起。

“这东西,不只是酒。”

“更像一封回信。”

回信。

几人同时心头微动。

叶若依最先听懂。

“东海给你的回信?”

苏白点头。

“可以这么说。”

“所以喝了会怎样?”

萧瑟问。

苏白想了想。

“看人。”

“有的人喝了,大概能多看见点东西。”

“有的人喝了,可能会吐。”

雷无桀下意识后退一步。

“那我肯定先不喝。”

无双认真点头。

“我也是。”

无心倒是笑了。

“小僧想试。”

萧瑟侧头看他。

“你什么都想试?”

无心双手合十。

“修行之人,总该多看看不同的风景。”

苏白点头。

“这话不错。”

说完,他屈指一弹。

那缕酒意一分为二。

一半落回酒池。

另一半凝成极小一滴,悬在无心面前。

无心看着那滴酒,没有急着入口,而是先闭目感受了一下。

随后,他才轻轻张口,将其纳入。

下一瞬,无心整个人都静住了。

不是站着发呆。

而像魂魄真的飘远了一瞬。

他的眉心朱砂微微发亮,周身佛魔二气竟同时安静下来,随后又极轻微地起了一丝波澜。

雷无桀紧张道:

“他怎么不动了?”

萧瑟眼神微凝。

“在看。”

“看什么?”

“东海。”

无心站在那里,仿佛真的看见了海。

看见浓雾里的浪,浪上的月,月下的山。

以及山上那道极高极冷、盘膝坐着的模糊白影。

那白影没有回头。

可无心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对方知道有人在看他。

只是一道残余酒气,竟真能让他看到这一层。

这让无心心里都生出一点惊意。

片刻后,他睁开眼。

眼中竟有一瞬极淡的疲色。

苏白看着他:

“如何?”

无心缓缓吐出一口气。

“海很大。”

“山很高。”

“人……很孤。”

众人一静。

李寒衣眼神微动。

百里东君则看向苏白:

“你昨夜看见的,也是这个?”

苏白点头。

“差不多。”

百里东君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

“若真是莫衣。”

“那他来时,未必只是来打架。”

“更像是在——”

“找人说话?”

叶若依轻声接道。

百里东君看了她一眼,点头。

“对。”

“那种活到那个地步的人,想杀你未必只是因为恨你。”

“也可能是因为——”

他抬头看向东海。

“他太久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了。”

这句话,场中几人都听懂了。

莫衣在海外仙山太久。

太高。

太远。

也太孤。

如今苏白一句诗立阁,一剑裂谷,神榜唯一,气运聚成青莲剑阁,甚至还顺着他的气机往东海看了一眼。

这种存在,怎会不惊动莫衣?

苏白听完,忽然笑了。

“那挺好。”

“正好我也想看看——”

“活在海雾里的仙,喝不喝酒。”

司空长风:“……”

李寒衣:“……”

百里东君:“……”

萧瑟:“……”

他总能在最玄的局里,把话题扯回最俗的地方。

偏偏,又扯得很自然。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东海气机接触完成。】

【青莲酒池可衍化新酒胚。】

【是否投入星辉酒意,开启“海上生明月”酒种?】

苏白眼神微亮。

新酒。

而且名字听着就很顺耳。

他想都没想。

“开。”

下一瞬,酒池中的星辉忽然亮了起来。

原本沉在池底的一点青莲酒意,缓缓化开,竟与那缕东海回信般的星气重新交织,凝成了一轮极淡极小的月影。

月影不满池。

只悬在池面之上,像一轮从海里生出来的酒月。

百里东君看得眼睛都直了。

“海上生明月……”

“你这酒池,是要逼死天下酿酒人啊。”

苏白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名字不错。”

叶若依看着那轮酒月,轻声道:

“它看起来比青莲醒月更冷。”

苏白道:

“也更高。”

“谁能喝?”

雷无桀小心翼翼问。

苏白看了他一眼。

“你先别想。”

“这酒喝下去,你今天晚上会梦见自己被海淹三次。”

雷无桀瞬间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那我不喝。”

无双认真问:

“我以后可以试吗?”

“可以。”

“无心已经试了一滴。”

无心笑了笑,双手合十。

“小僧觉得,等酒真正成型后,再试会更好。”

萧瑟则看着那轮酒月,低声道:

“海上生明月。”

“看来你是不打算等莫衣来了再说。”

苏白笑道:

“他既然把风吹过来了。”

“我总得把月先挂起来。”

风过摘星台。

云海翻卷,青莲酒池上,一轮新月初生。

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同时生出一种极其清晰的感觉。

青莲剑阁,正在往更高处长。

而莫衣的到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海上生明月。

东海来回信。

青莲第七席,越来越不像是留给某个人。

更像是在等那一战之后——

由苏白亲手,从“仙”字里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