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禄堡,临时军帐。

刘文静和殷开山对坐,案上摊着清点出来的伤亡簿册,厚厚一摞,每一页都写着名字。

五万大军,十损五六,逃散无数,收拢残兵不足万人。

殷开山先开口:“此败,你我罪责难逃。奏疏之中,万不可遮掩虚实,需如实禀明。”

刘文静低着头,手指搁在簿册边沿,一动不动。

“是我恃才骄矜,连发固守将令,和你的号令相冲。文书之内,我不会推卸罪责。”

他抬起头,看着殷开山,目光里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种被彻底击碎之后的清醒。

“只盼秦国公能及时赶来,守住泾水,莫让贼军长驱入关中。”

殷开山点了点头,伸手将案上的竹简铺平,提笔蘸墨。

他先写了年月日,又写了“臣刘文静、殷开山顿首”。

然后他停住了,抬头看刘文静。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刘文静伸手接过笔,在奏疏上写下第一行字。

“臣文静、开山,谨奏:浅水原之败,罪在臣等。将帅不和,双令冲突,自毁长城。臣等不敢推诿,谨据实陈情……”

他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竹简上的。

殷开山坐在对面,等他写完一段,接过笔续写一段。

两个人轮流写,把浅水原溃败的全过程,从李世民离开到刘文静摆酒,从两道命令相冲到各营各自为战,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刘文静又看了一遍,把笔搁下。

“信使备好了?”

“备好了。快马,走驿道,两日可到长安。”

殷开山将奏疏封好,递了出去。

帐帘掀开,侯君集大步走进来。

他甲胄在身,兜鍪还没摘,脸上还带着巡哨时被风吹出的干裂。

他扫了一眼案上的簿册和封好的奏疏,抱拳道:“二位总管,末将已将玄甲骑在外布防。宗罗睺新胜,不可不防。”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宜禄此地,只能暂守。若贼大军压境,依旧难撑。末将已遣斥候沿泾水布哨,一旦有动静,立刻回报。”

殷开山点头:“君集临危不乱,真将才也。外围多布斥候,三十里内,必须有我们的人监视北边的一举一动。”

“诺!”

侯君集转身出帐,翻身上马。

三千玄甲骑在他的号令下重新列阵,开赴泾水方向。

浅水原,旧唐营大寨。

大寨的轮廓还在,可里面已经全变样了。

唐军的旗帜被扯下来扔在地上,换上了西秦的旗号。

粮仓顶盖掀开,粮垛层层堆叠,足足十五万石,一眼望不到头。

旁边堆着缴获的甲胄、刀枪、营帐,还有没来得及运走就被俘的辎重车。

羌胡各部的酋长齐聚大帐。

这些人平日里各怀心思,此刻却个个眉开眼笑。

有的抱着缴获的唐军铁甲翻来覆去地看,有的蹲在地上清点刀矛,有的已经在盘算着这些粮草能养多少部众。

宗罗睺站在粮仓前,看着士卒清点战果。

一个羌胡酋长从帐中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唐军的军旗碎片,咧嘴大笑。

“诸位!大王固守束手,险些饿死全军。是宗罗将军临机决断,一战破唐军,救我等性命!”

他环顾四周,声音更响。

“不如尊宗罗将军为主!”

帐中几个酋长对视一眼,竟有人跟着附和起来。

“对!宗罗将军带我们打胜仗,我们认他!”

“唐营的粮草是他抢来的,跟着他才有饭吃!”

宗罗睺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过身,一步跨到那酋长面前,厉声喝止。

“住口!”

他这一声暴喝,把满帐的喧哗都压了下去。

他扫视着那些酋长的脸,目光如刀。

“此战侥幸得胜,根本不是我一人之功,全赖大王洪福齐天。你们谁敢再出此大逆之言,休怪我刀下无情!”

酋长们面面相觑,没人再敢开口。

宗罗睺缓了缓语气,但声音依旧沉得像铁。

“粮草、俘虏、军械,全部登记造册。”他转头对身边的亲卫下令,“派人押送,送往折墌城,交由大王处置。一粒粮、一副甲,都不许私自截留。”

亲卫领命而去。

宗罗睺没有在唐营多留,他带了几名亲卫,策马返回折墌城。

折墌城,中军大帐。

宗罗睺进帐,伏身下拜。

“臣宗罗睺,向大王请罪!”

薛仁杲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摆在脸上,恰到好处。

“宗罗将军何罪之有?”

“臣违大王固守之令,私调全军出击,按军法当斩。然唐军破绽显露,若坐视不击,我军粮草耗尽,必不战自溃。今侥幸破敌,俘获粮草甲仗尽数送来,听凭大王裁处。”

薛仁杲从案后站起来,快步走到宗罗睺面前,弯下腰,双手托住他的肩膀,将他扶起。

“将军临机决断,破唐军五万,解我大秦之危。此乃不世之功!什么违令不违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转身,朝帐中侍立的近臣高声吩咐。

“传本王命令,宗罗睺破敌有功,赐金一千、帛千匹、良马百匹。全军将士,按功行赏,不得有误!”

帐中侍臣齐声应诺。

宗罗睺再次抱拳:“臣谢大王。”

薛仁杲笑着让他坐下,又命人上酒。

“宗罗将军辛苦了,今夜本王为你设宴庆功。”

宗罗睺接过酒盏,饮了一口。

薛仁杲看着他把酒喝下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可就在宗罗睺低头饮酒的那一瞬,薛仁杲的目光冷了下去。

昨夜,密报已经送到他案头——羌胡各部酋长在唐营帐中,当众要尊宗罗睺为主。

虽然宗罗睺当场喝止,可那些话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

宗罗睺手握军心,羌胡各部只认他,不认他这个王。

薛仁杲端起自己的酒盏,饮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他脸上的笑意重新堆起来,比方才更盛。

“宗罗将军,再饮一盏。”

宗罗睺接过,又饮了一口。

薛仁杲看着他,心里却在盘算——该派谁去他身边?该从哪个部族开始分化?羌胡各部的酋长,哪些能用,哪些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