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早朝刚刚结束,朱由检却没有急着离开。
王承恩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叠刚刚送来的奏折。这些折子,都是弹劾东林党的。
"万岁爷,"王承恩低声道,"魏公公那边又递了折子上来。"
"说。"
"他说,左光斗、杨涟、高攀龙三人,已在狱中畏罪自尽。"
朱由检的手顿了一下。
畏罪自尽?
朕可没下过这样的旨意。
"怎么死的?"
"回万岁爷,"王承恩的声音压得更低,"据说是……自缢。"
朱由检冷笑。
自缢?
诏狱那种地方,犯人连根腰带都没有,怎么自缢?
分明是被人灭口了。
"魏忠贤。"朱由检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奴婢在。"
"传魏忠贤来见朕。"
"是。"
王承恩退出,朱由检独自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魏忠贤动手了。
他比朕想的还要心狠手辣。
左光斗、杨涟、高攀龙,这三个人都是东林党的骨干。当年他们和阉党对着干的时候,可没少给魏忠贤添堵。如今魏忠贤掌了权,自然要公报私仇。
可朕没想到,他下手这么快。
不,等等。
朱由检忽然想起一件事。
左光斗、杨涟、高攀龙三人的家产,已经被查抄了。据王承恩的报告,这三人加起来,贪墨的银两不下百万。
这笔钱,魏忠贤交出来了吗?
没有。
他只交了一部分,剩下的大部分,都扣在自己手里。
朕让他查抄东林党,是要充实国库。
可魏忠贤却把朕的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笔账,朕记下了。
不过……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朕还需要魏忠贤。
至少现在还需要。
东林党虽然已经被清洗得七零八落,但还有一些漏网之鱼。钱谦益虽然被迫低头,但谁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朕需要一把刀,继续替朕清除这些隐患。
魏忠贤就是这把刀。
朕不急。
等他把该杀的都杀了,该清的都清了,朕再和他算账。
片刻之后,魏忠贤来了。
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太监,弓着腰走进乾清宫,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老奴叩见万岁爷。"
"起来。"
"谢万岁爷。"
魏忠贤站起身,垂手而立,神态谦卑。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如刀。
"左光斗他们,是怎么死的?"
魏忠贤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正常。
"回万岁爷,"他的声音平稳,"那三人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万岁爷,于是畏罪自尽。老奴派人去收尸的时候,他们已经断气多时了。"
"是吗?"
"老奴不敢欺瞒万岁爷。"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魏忠贤。
魏忠贤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知道,万岁爷不信。
可他不能说实话。
那三个人,是他和客氏商量之后决定除掉的。他们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万一哪天翻供,把他魏忠贤也咬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不如趁早灭口,一了百了。
"魏忠贤。"
"老奴在。"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让你去查抄东林党吗?"
魏忠贤一愣:"老奴……老奴愚钝,请万岁爷示下。"
"因为朕信任你。"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朕登基之初,满朝文武,没有几个人真心服朕。阉党的人怕朕,东林党的人恨朕,勋贵们也在观望。"
"那时候,朕需要一个人,替朕稳定朝局。"
"你,就是这个人。"
魏忠贤的腰弯得更低了:"万岁爷厚恩,老奴粉身碎骨难报。"
"粉身碎骨?"朱由检冷笑,"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粉身碎骨?"
魏忠贤的身体僵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朕让你查抄东林党,是要充实国库。"朱由检的声音转冷,"可朕听说,你交上来的银子,连三成都没有。"
"剩下的钱,去哪了?"
魏忠贤的额头,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万岁爷息怒!"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奴……老奴该死!老奴一时糊涂,贪墨了部分赃款,请万岁爷恕罪!"
"一时糊涂?"朱由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贪了多少?"
"回……回万岁爷,大约……大约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
朱由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冷冷一笑。
"你知道,这三十万两,能养多少兵?能买多少粮?能造多少炮?"
"老奴知罪!老奴知罪!"魏忠贤连连磕头,"老奴愿意把银子全部交出来,只求万岁爷饶老奴一命!"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魏忠贤磕头,一下,又一下。
魏忠贤还有用。
朕要榨干他最后的价值。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在心里,他已经把魏忠贤的用处盘算得清清楚楚。
魏忠贤是朕的刀。
朕让他咬谁,他就得咬谁。
等朕把该咬的人都咬完了,这把刀也就该扔了。
"起来。"
"老奴……老奴不敢。"
"朕让你起来,你就起来。"
魏忠贤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满头是汗。
"那三十万两,朕不要了。"
魏忠贤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万岁爷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那三十万两,就当是你替朕办事的辛苦费。"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个条件。"
"万岁爷请说!老奴万死不辞!"
"朕要你继续替朕办事。"
"东林党的余党,还有几个漏网之鱼。朕要你把他们都找出来,一个不留。"
魏忠贤的眼睛亮了起来。
"老奴遵旨!老奴这就去办!"
"还有。"朱由检的声音转冷,"那些赃款,你交上来的部分,朕收到了。但剩下的部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朕限你一个月之内,把剩下的银子补齐。"
"是!老奴遵旨!"
"去吧。"
魏忠贤躬身退出。
朱由检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
三十万两?
魏忠贤以为朕不知道他贪了多少?
他至少贪了八十万两。
剩下的七十万两,朕迟早要让他吐出来。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东林党的余党被清除干净了,朕再和魏忠贤慢慢算账。
"万岁爷。"王承恩走进来,低声道,"魏公公走了。"
"朕知道。"
"万岁爷为何……"王承恩欲言又止。
"为何不处置他?"
"是。"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你知道,什么叫养寇自重吗?"
王承恩一愣。
"魏忠贤就是朕的寇。"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朕养着他,就是让他替朕咬人。"
"等他把该咬的人都咬完了,朕再收拾他。"
"那时候,他就是死罪。"
"朕抄了他的家,充了他的库,一文钱都不用花。"
王承恩恍然大悟。
"万岁爷圣明。"
"圣明?"朱由检冷笑,"朕只是不想浪费而已。"
"魏忠贤还有用。朕要榨干他最后的价值。"
"等他没有价值了,朕再送他去见阎王。"
王承恩低下头,不敢再看万岁爷的眼睛。
他跟着万岁爷的时间越长,就越觉得万岁爷可怕。
万岁爷才十七岁。
可万岁爷的心思,比那些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还要深沉。
魏忠贤以为自己在利用万岁爷。
可实际上,他不过是万岁爷手里的一把刀。
一把用完就扔的刀。
而万岁爷的心里,装着的是整个天下。
半个月后。
魏忠贤果然没有让朱由检失望。
在这半个月里,他又揪出了三个东林党的余党。
这三个人的官职不高,都是些六七品的小官。但他们都是东林党的外围成员,知道不少东林党的内幕。
魏忠贤用诏狱里的那些手段,从他们嘴里撬出了不少东西。
包括东林党在朝中还有多少人,哪些是真心投靠东林党的,哪些是墙头草两边倒的。
这些情报,对朱由检来说非常重要。
"万岁爷,"王承恩捧着一份名单走进来,"魏公公送来的。"
朱由检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都是东林党的残余。
"钱谦益呢?"
"回万岁爷,"王承恩低声道,"钱谦益的名字……不在上面。"
"不在上面?"朱由检挑了挑眉,"有意思。"
他放下名单,背着手在殿内踱步。
钱谦益是东林党魁。
可魏忠贤却没有把他列入名单。
这说明什么?
说明魏忠贤在观望。
他不敢动钱谦益,因为钱谦益的名气太大了。
动钱谦益,就等于和整个江南的士绅作对。
魏忠贤虽然是阉党的头子,但他也不敢走这一步。
"记下来。"朱由检道。
"记什么?"
"记魏忠贤不敢动钱谦益。"
王承恩一愣,随即明白了万岁爷的意思。
魏忠贤不敢动钱谦益,说明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一边替万岁爷办事,一边又在给自己找退路。
这种首鼠两端的人,最是可恶。
"奴婢明白。"
"另外,"朱由检又道,"那三个被揪出来的东林党余党,抄家所得有多少?"
"回万岁爷,大约……大约五十万两。"
"五成呢?"
"十五万两。"
朱由检点了点头。
阉党的余产,朕也要一并收了。
这笔钱,不能全让魏忠贤吞了。
"传朕旨意,"朱由检道,"那三个人的家产,由锦衣卫亲自查抄,一文钱都不许遗漏。"
"抄出来的银子,五成充入内帑,三成充实国库,两成……"
他顿了顿。
"两成留着,作为下一步查抄的经费。"
"是。"
王承恩退出,朱由检独自站在殿内,看着窗外的天空。
魏忠贤。
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之后,朕要看到你把剩下的七十万两吐出来。
如果你敢少一文钱……
朕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子一怒。
而在宫外的魏忠贤府邸,这位老太监也在盘算着自己的未来。
"公公,"一名心腹凑上来,"万岁爷真的没追究那三十万两的事?"
魏忠贤冷笑一声。
"追究?万岁爷那是放长线钓大鱼。"
"公子的意思是……"
"万岁爷要本公替他咬人。"魏忠贤的声音阴冷,"等他咬完了,本公也就没有用处了。"
"到时候,本公就是死路一条。"
心腹的脸色变了:"那……那咱们怎么办?"
魏忠贤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本公跟了万岁爷这么多年,也不是白跟的。"
"万岁爷要咬人,本公替他咬。"
"可本公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什么后路?"
魏忠贤睁开眼睛,目光阴沉。
"本公这些年积攒的家产,够本公活十辈子了。"
"等本公把万岁爷交代的事情办完,本公就告老还乡。"
"带着这些银子,回老家养老去。"
心腹迟疑了一下:"可万一……万一万岁爷不肯放公公告老呢?"
魏忠贤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知道心腹在担心什么。
万岁爷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
万岁爷要的是一把刀,一把用完就扔的刀。
等他没有用处了,万岁爷绝对不会留他。
"所以,本公才要早做准备。"魏忠贤低声道,"去,把客氏叫来。本公有事和她商量。"
"是。"
心腹退出,魏忠贤独自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他跟了万岁爷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万岁爷想用完就扔他,没那么容易。
他魏忠贤,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万岁爷要咬人,本公就替万岁爷咬。
可本公也要留后路。
万一哪天万岁爷翻脸不认人……
本公也不介意拉着万岁爷一起下地狱。
心腹退下后,魏忠贤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
他心里清楚,万岁爷已经对他起了疑心。
那三十万两的事情,万岁爷不可能不知道。
万岁爷之所以没有追究,是因为万岁爷还需要他办事。
可等他把东林党余孽全部清除干净,也就是他的死期。
魏忠贤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活了五十九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天启年间,他能在阉党和东林党的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成为九千九百岁。
如今,他也能从万岁爷的刀下找到一条活路。
"来人。"他低声道。
一名黑衣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主人有何吩咐?"
"本公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回主人,都准备好了。"
魏忠贤点了点头。
他在宫外藏了一笔银子,足够他下半辈子花的。
如果万岁爷真的要杀他,他就带着这笔银子跑。
跑到天涯海角,让万岁爷找不到他。
"还有,"魏忠贤又道,"客氏那边,你派人去通知一声。让她也做好准备。"
"是。"
暗卫退出,魏忠贤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乌鸦在枯树上叫着,声音凄厉。
"万岁爷……"他喃喃道,"你既然不肯给老奴留活路,那就别怪老奴不义了。"
而在乾清宫里,朱由检也在和王承恩商议着什么。
"万岁爷,"王承恩低声道,"魏公公这些年贪了不少银子。他在宫外置办的产业,奴婢已经查清楚了。"
"哦?"朱由检来了兴趣,"说说看。"
"魏公公在京城有十三处宅子,在江南有七处产业,在山西还有两个煤矿。这些加起来,少说也值两百万两银子。"
"两百万两……"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还真是会敛财。"
"万岁爷,要不要把这些产业都查抄了?"
"不急。"朱由检摆摆手,"朕说了,要榨干他最后的价值。"
"等他把东林党的余孽全部清除干净,朕再和他算总账。"
王承恩躬身应是。
他心里却在想,魏公公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万岁爷要的是两百万两银子,魏公公交不交都是死路一条。
交了,万岁爷说他贪墨枉法,该杀。
不交,万岁爷也会找别的借口杀他。
魏公公的命,从他贪那第一笔银子的时候,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还有,"朱由检又道,"魏忠贤在宫里的人,也要开始清算了。"
"万岁爷的意思是……"
"朕要让魏忠贤变成孤家寡人。"朱由检的声音冰冷,"他的人,朕一个都不要。"
"朕要让他变成一个光杆司令。"
"等他什么都没有了,朕再送他去见阎王。"
王承恩的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万岁爷这一招,真是太狠了。
先让魏忠贤替自己咬人,等他把人都咬完了,再把魏忠贤一脚踢开。
这不是卸磨杀驴,这是榨干了最后一滴价值。
"奴婢遵旨。"
"去吧。"
王承恩退出,朱由检独自站在殿内,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
魏忠贤。
朕给你时间。
一个月。
一个月之内,朕要看到你把东林党的余孽全部清除干净。
然后,朕再来收拾你。
三天后。
锦衣卫都督骆养性进宫面圣。
"万岁爷,"他躬身道,"臣有要事禀报。"
"说。"
"魏公公的人,已经被臣暗中监视起来了。"
"有多少人?"
"回万岁爷,魏公公的亲信共有四十七人。其中有十五人在宫里当差,三十二人在宫外活动。"
"那些在宫里当差的,有多少是可用之人?"
"回万岁爷,"骆养性迟疑了一下,"臣查过了,那些人……都不干净。"
"都不干净?"
"是。他们要么收受过魏公公的贿赂,要么替魏公公办过事。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朱由检冷笑。
果然。
魏忠贤在宫里经营了这么多年,早就把持了所有要害部门。
那些太监宫女,有几个敢不依附于他?
"都记下来。"朱由检道。
"记什么?"
"记魏忠贤的人,一个都不放过。"
"等魏忠贤的事了结了,朕再慢慢清算他们。"
"是。"
"还有一件事。"朱由检又道,"朕要你派人去盯着魏忠贤。"
"盯魏公公?"骆养性一愣,"万岁爷的意思是……"
"朕怕他跑了。"
骆养性恍然大悟。
魏公公是什么人?
那可是天启年间的九千九百岁,手眼通天的人物。
如果他铁了心要跑,只怕谁也拦不住。
"臣明白。臣这就去安排。"
"去吧。注意保密。"
骆养性躬身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