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才女来摸底,供需曲线把她整破

企管办。午后。

计算器搁在桌角。巴掌大,通体黑色,屏幕暗着。

明天午时,奉天殿,当着满朝文武拿命跟韩国公赌算术。

林易趴在桌上睡觉。

半吊子蹲在廊下擦木牌。无声和鬼面在院里劈柴——系统规定编外人员无任务时必须从事体力劳动,名目写的是“团建”。

院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急不缓,力道匀称。

半吊子起身去开。手下意识往腰间摸——没摸到刀,摸到了木牌。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素色骑装,斗篷解了一半搭在肩上。发髻挽得利落,没戴钗环,耳边只别了一支白玉簪。脸上没粉,但白得不像赶过三天路的人。

手里捏着一份公函,盖着魏国公府的印。

“企管办?”

声音不高,尾音利索,没多余的气。

半吊子愣了一拍。“……是。”

“找林易。”

没叫林大人。直呼其名。半吊子混江湖二十年,没见过哪个女人敢在官衙门口这么说话。

“你是——”

“徐妙云。”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扬了一点。

徐达长女。燕王未婚妻。是大明闺阁第一才女。

半吊子侧身让路。

徐妙云迈过门槛,快速扫了一遍院子。劈柴的两个灰蓝短褐,廊下晒着的制服,墙角堆着的空白考核表——跟钦差衙门的排场差了十万八千里。

正堂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

林易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平稳。

桌面上摊着乱七八糟的纸——胡惟庸关联清单,户部退回的文件,几张画满奇怪符号的草稿。边上还搁着一个黑色方块,上面排满小按钮。

睡着了。

明天就要拿命赌,现在睡得跟没事人一样。

徐妙云站在桌前等了三息。

把公函放在桌上,用茶壶压住。

“咚。”

林易没醒。

徐妙云从怀里取出朱棣的亲笔信,展开——“务必试其深浅,观其底牌。”

信收好。食指敲了一下桌面。

“林主任。魏国公府的批文,关于北平军屯器械拨款。”

林易动了。脑袋从胳膊里抬起来,头发压出了印子。扫了她一下,又扫了一下桌上的公函。

“放那儿。”

闭眼。继续趴。

徐妙云没动。

她从北平骑了三天快马。换了两匹。夜里没怎么睡。进了京城连客栈都没去,直奔企管办。

对方扫了她一下,两个字,继续睡。

“林主任。”

咬字重了。

“既然妙云来了,顺便请教一件事——也算替家父问的。”

林易的呼吸声停了半拍。没睁眼,嘴开了。

“说。”

徐妙云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地名——从山西大同到陕西西安,从南直隶到湖广,从辽东到云南。

她指着其中一条线路。

“大同驻军三万,年需军粮十八万石。粮从江南走运河北上,经淮安转陆运。水脚加车脚加仓储加损耗,每石额外成本四钱银。十八万石就是七万二千两。”

手指移到第二条。

“山西本地产粮,大同周边三府年产六十万石,刨去民食和种粮,余粮至少十五万石。就地征购每石一钱五。差价乘以十八万石,每年多花三十六万两白银在路上。够养一万边军。”

她顿了一下。

“家父驻北平十年,年年上书请求改远运为近征,年年被户部驳回。理由——祖制不可废。”

纸推到林易面前。

“这个局,怎么破?”

安静了两息。

林易睁了眼。这回全睁开了。

他撑起身子,看了那张纸,又看了看徐妙云。

“你算过的这笔账——”林易坐直了,从桌上摸过炭笔。

“只对了三成。”

徐妙云的手收紧了。

“错在哪儿?”

“你自己说的,就得征购一钱五。这个数从哪来的?”

“大同本地秋收后的市价。”

“秋收后。”林易重复了一遍。“那春天呢?青黄不接的时候呢?打仗征粮的时候呢?”

徐妙云没答。

林易抽过一张空白纸,炭笔落下去。

先画了一条横轴。标注:军粮需求量。

再画一条纵轴。标注:单位成本。

然后——从左上往右下画了一条曲线。

“供给曲线。”

又从左下往右上画了一条,跟第一条交叉。

“需求曲线。交叉点,市场均衡价格。”

徐妙云低头看那两条线。她读过《九章算术》,读过《周髀算经》,没见过有人用两根线来描述粮价。

“你说余粮十五万石,就得征购一钱五——这是秋天的数字,静态的。”林易在交叉点上画了个圈。“但军队大规模就地采买,需求暴涨,本地粮价立刻跟着涨。一钱五变两钱,两钱变三钱。粮商囤货居奇,价格还要再翻。”

炭笔快速移动。需求曲线右移。均衡点上移。

“这叫需求拉动型通胀。你省下的运费,全被粮价涨幅吃了。”

“不对。”

徐妙云开口了。

“朝廷征粮可以强制定价。毕竟军令如山,谁敢涨?”

林易的炭笔停了一下。

“问得好。强制定价——然后呢?”

他在纸边空白处画了一个方框。

“一钱五,朝廷说了算。粮商卖不起,干脆不卖。把粮食藏起来。账面上余粮十五万石,实际能征到手的不超过八万。剩下的——要么烂在地窖里,要么连夜运出大同卖到别处去。”

框里写了两个字:黑市。

“你爹要养三万兵,市面上粮食不够,兵吃不饱,你猜接下来发生什么?”

徐妙云没吭声。

“兵去抢。百姓跑。大同变空城。北元不用打,走进来就行。”

炭笔在那两个字上画了个叉。

“强制定价的终点就是这个。大明朝不是没干过——洪武二年云南就试了一回,你可以回去查。”

徐妙云的手指攥着袖口,半天没松开。

她不是被吓住了。她在验算。

脑子里把大同的粮,兵,钱过了一遍。每一个反驳的角度都堵死了。不是堵在道理上——洪武二年云南的事,她听她爹提过。

“所以。”林易在图旁写了三行字。

“正确的做法不是远运改近征。”

“第一,建常平仓。丰年低价收粮入仓,灾年平价放粮。把价格波动压住。”

“第二,分批采购。全年分十二期,每期定量,不让市场形成涨价预期。”

“第三——”

炭笔顿了。

他写了一串数字。

“沿途损耗率百分之二十二,这是户部报的。实际损耗不超过百分之八。多出来的百分之十四——”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她。

“被押运官和仓大使和转运使分了。每年三十六万两的多余运费里,少说二十万两进了私人口袋。这不是制度的事。是人的事。”

纸拍在桌面上。

“你爹年年上书改制,户部年年驳回。不是因为什么祖制不可废——那条运粮线上趴着一窝硕鼠,不允许有人动他们的食槽。”

院子里劈柴声停了。无声和鬼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手,扭头往正堂方向看。

安静了五息。

徐妙云低头看着那张图。

两条线。一个交叉点。三行方案。一串数字。

她十八年读的书算的账,合在一起反复推——从来没想过一件事。

粮价会动。

在她的认知里,粮价是朝廷定的,说多少就是多少。供给,需求,均衡,通胀,这些词不存在于任何一本她读过的经典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两条曲线。指腹碰到炭笔的粉末,黑色的,蹭了一指尖。

“这些,”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从哪里学的?”

林易把炭笔丢回桌上,靠进椅背。

“常识。”

两个字。

徐妙云的手停在纸面上。

常识。

她把自己从北平带来的那张纸——算了三天三夜、自以为滴水不漏的军粮物流方案——跟面前这张草稿摆在一起。

一张是精心抄录的数字罗列。

一张是随手画的两条线。

后者把前者拆了个底朝天。

“林主任。”

“嗯。”

“这张图,我能带走吗?”

“随便。”林易打了个哈欠。“反正明天赌完算术我可能就没命了,留着也浪费。”

徐妙云把图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收进袖中。动作很轻,很慢。

直接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快。快很多。

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的赌局,我会去看。”

门合上了。

半吊子蹲在廊下,木牌攥在手里。

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只是那个女人进来的时候,背是直的,步子是稳的,问话是带着架子的。走的时候——背还是直的,步子反而快了,整个人绷着一股劲。

他杀人二十年见过不少人跑。逃命的跑法,和奔着什么东西去的跑法,不一样。

这个女人是后一种。

——

当天夜里。

应天城南客栈。

徐妙云坐在窗前,面前铺着两样东西。

林易画的供需曲线图。

朱棣的亲笔信。

信上的字迹刚劲有力——“摸清底牌”“为我所用”“不可令其倒向太子”。

徐妙云把信折好。

拿起笔,铺开信纸。

“殿下亲启——”

写了四个字,停了。

笔搁下。

信纸揉成团,丢进纸篓。

她重新拿了一张纸。

这回没写信。

写的是——

“大明企业管理监察办公室·入职申请。”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贴身放进怀里。

蜡烛烧到了底,芯子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徐妙云把朱棣那封信从桌上拿起来,翻了翻。

没扔。没烧。

收进了行李箱最底层。

压在所有东西下面。

——

同一时刻。

企管办。

林易把计算器从桌角拿起来,按了一下开关。

屏幕亮了。数字跳了一下,稳住。

他随手敲了一串数——户部那笔差了十六万石的烂账,按当前粮价折算,换成白银。

答案跳出来。

零点三秒。

林易把计算器搁回桌上。

明天午时,奉天殿。

七十三岁的韩国公要用一辈子的算学功底碾压他。

而他全部的底牌——这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

林易喝了口凉茶,关灯。

人倒没马上睡。

今天下午那个女人问的那个问题——大同军粮——本身不难。

难的是她问问题的方式。

带着数据来的,不是带着哭腔来的。

这种人,比半吊子好使。

半吊子只能送文件。

她能算账。

林易翻了个身,闭上眼。

门外半吊子还蹲在廊下守夜。秋虫叫了两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