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一点。

张晔在主楼一楼大厅。

大厅的公告栏前面排着八九个学生。手里都拿着乐器盒。

这就是他招募告示挂出去之后,第一批来面试的人。

他坐在公告栏对面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笔记本。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吹笛子的男生。声音紧张。手指在笛子上发抖。

吹了二十秒,张晔抬手让他停。

“你之前学多久了?”

“……四个月。”

“为什么报名?”

“……我想试试。”

张晔点点头。“谢谢。下一位。”

……

第二个是琵琶。手势有问题。

第三个古筝。会的曲子太少。

第四个二胡。

她是一个女生。身高不到一米六。瘦瘦的。背着一个比她整个人还要大的二胡盒。

她报名表上的字写得很小。

“林小满。”

“管弦系大一。”

“二胡。”

“双鱼座。”

她念到“双鱼座”的时候,脸有点红。

“那个……我看招募告示上没写要不要写星座……我觉得写一下比较……”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张晔忍住笑。

“行。你拉一段。”

“什么曲子?”

“你最熟的。”

“……二泉映月。”

张晔点了点头。

这个选曲挺有意思的。一个一米五几的双鱼座女孩,最熟的曲子是阿炳的《二泉映月》。

她坐下来。

架琴。

右手拿弓。

深吸一口气。

……

拉了一秒,她停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紧张。”

“没关系。再来。”

她又拉了一秒。又停。

张晔把笔记本合上,搁在腿上。

“小满。你看见我手里这本笔记本了吗?”

“……看见了。”

“我没记字。我在听你架琴的声音。”

她抬眼看他。眼神有点茫,但没躲。

“你架琴的时候,手在二胡上能停十秒不动。我看见了。这十秒里你的呼吸是稳的。这种事大部分人做不到。”

“你拉得好不好不是现在的事——你这十秒说明你是认真练琴的孩子。”

她抬眼看他。

“那……那我能进吗?”

张晔笑了。

“你拉一段。让我听完。如果中间紧张,你停下来再来。”

她点点头。

这次她拉完了。

不是完美的二泉映月。但她从头到尾没停。

拉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她抬头看张晔。

眼睛红的。

张晔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

“你这把二胡——多久了?”

她的手指在二胡的琴筒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往下挪了半寸。

“……我奶奶在我六岁的时候给我的。”

“她六岁的时候是哪一年?”

“……我没问过。但应该是一九九六。”

张晔点头。

“你回去练。明天下午两点。五楼最角落那间琴房。”

“……我?”

“嗯。你。”

她站在原地没动。

“……谢谢。”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抖得比拉琴的时候还厉害。

她把二胡背起来,走出主楼大厅。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张晔一眼。

又一眼。

张晔在她第二眼回头的时候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朝他挥了一下手。

然后小跑着拐出了大厅。脚步声在台阶上一直响到二楼。

……

下午两点二十。五楼最角落。

张晔推开琴房门。

陈弦已经在了。

她今天没带小提琴。

她把一杯奶茶放在钢琴上。

焦糖。

焦糖。

张晔在杯子上停了半秒。

“今天不该是焦糖。”

“我每周二都该是珍珠。”陈弦把吸管的塑料皮撕掉,“我今天又改主意了。”

“……”

“我看你最近忙组团。晚饭都没好好吃。”

张晔笑了。

“你怎么知道?”

“庞侯告诉罗瑞杰,罗瑞杰告诉了我们院学生会的人,学生会的人告诉了我。”

“……”

“陪你练。”她把广陵散的谱子从包里抽出来,放在钢琴上。

张晔愣了。

这本谱子是她藏了十二年的那本。

她终于拿出来了。

……

【系统提示】

【物件代际链激活——】

【林小满的二胡(1996,奶奶传):她奶奶曾是一九九二年录音棚的隐藏前辈之一。】

【该物件全程跟随小满直到她奶奶去世。】

【传承值+50。】

张晔合上面板。

他没告诉陈弦这条系统提示。

他只是看着钢琴上面那杯奶茶,和那本《广陵散》。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

这是他这一个月以来——

最完整的一个下午。

他坐下,把广陵散打开。

陈弦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准备教我什么?”

“我没准备教。”

“那你准备做什么?”

“我准备听你弹。”

陈弦的小提琴弓子在膝上转了半圈。

然后她笑了。

她拿出她的小提琴弓子——不是用来拉小提琴的。她用弓子在广陵散的第一行轻轻碰了一下。

那行音从纸面上“碰”了一下。

张晔在心里点了点头。

她有古琴的手。

十二年没拿出来,但手记住了。

……

练到下午四点。

张晔停了一会儿,喝奶茶。

焦糖。已经凉了。但还有甜味。

他喝了一口。

陈弦看着他。

“今天小满是第一个吗?”

“嗯。”

“……你看人挺准。”

“她拉琴十秒不动那件事——你怎么看出来的?”

张晔把奶茶杯放下。杯底在钢琴漆面上留了一小圈水痕。

“我妈妈那年生病住院,我每天去医院。我那时候三岁,看护士打针。”

“我看见她们的手——做这件事的人手稳。”

“小满的手就是那种手。”

陈弦的目光从奶茶杯抬起来,停在张晔脸上。

“……你三岁就去医院?”

“嗯。”

“……”

她没问下去。

她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太细。

她把广陵散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上的批注是十二年前那个老师留下的。

老师的字很潦草。

“广陵散非一人之曲。”

陈弦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张晔在旁边没说话。

他知道这种“很久”是什么意思——

十二年前的小女孩,把这本谱藏在书包夹层里。每天背着上学,每天拎回家。

十二年里她拉了一万多个小时的小提琴。

十二年里她每个晚上写完作业,会翻开书包夹层,把这本谱抚平,然后又放回去。

她从来没拿出来过。

——直到今天。

张晔轻轻把她那杯凉了的奶茶递过去。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谢。”

“嗯。”

她把奶茶放下,继续看广陵散。

张晔在旁边坐着没说话。

琴房里有一种很安静的气氛。

不是真正的安静——窗外有麻雀叫,远处有钢琴课的人在练琴。

是另一种安静——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但中间的空气是连着的。

张晔不知道这种空气是什么。

他穿越前没有过。

穿越后他也没在别的人身上感受过。

只有陈弦。

琴房的钟挂在墙上。它走得很慢。

张晔想——

时间过得慢,在某种情况下,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