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八点四十。
张晔在五楼最角落的琴房。
灯没开。
窗外有月亮——农历十四,差一天满。月光斜着照进来,把旧钢琴的轮廓描得很清楚。
他坐在钢琴凳上。
唢呐放在旁边。今晚他不打算练。
他想等一个人。
……
门轻轻开了。
陈弦抱着她那把小提琴。今天她进来的时候没说话。她也没开灯。
她把琴盒放下,坐到他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
琴房里只有月光。
过了一会儿,她说话了。
“你早就猜到我看到那张谱纸了吧。”
张晔笑了。
“嗯。”
“那为什么不躲?”
“躲不掉。”
“……”
“你眼神看人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一秒钟能看出三件事。”
陈弦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会跟人说。”
“我知道。”
“为什么知道?”
“……”
张晔想了一下。
“因为你从来不问我那张借条。”
陈弦停了一下。
借条她见过一次——第六章的某个下午,她在他宿舍门口等他取东西,瞥见他抽屉里露出一角。她什么都没说。
那是去年——他妈瞒着他签的。八万。
那天之后她没问过。一次都没问过。
……
月光在地板上挪了一寸。
陈弦把小提琴放回琴盒。她没拿出来。
今晚她不打算练琴。
她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嗯。”
“我爸妈让我学小提琴。从我四岁开始。每天两个小时。”
“嗯。”
“我六岁那年,有一个老师——不是我爸妈给我请的——他自己来找我的。是一个看起来不算很老的男人,头发灰白,穿一件旧的中山装。”
“他来我家,跟我爸妈说,他想教我古琴。”
“我爸妈不让。”
“……他临走的时候,塞给我一本谱。”
她停了一下。
月亮升高了一些。月光在她的脸侧划了一条线。
“广陵散。”
张晔没接话。
“我把它藏在书包夹层里。”
“……”
“十二年。”
“我每次换书包,都会把它转移到新书包的最里头。每次换。”
“我从来没拿出来过。”
“……”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看了张晔一眼。
不是看他要他回应——只是看了一眼。
张晔没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十二年想了一遍。
六岁的小女孩,把一本广陵散塞进书包夹层。每天背着上学。每天拎回家。爸妈不允许她学的东西,她藏在自己最近的地方,藏了十二年。
十二年里她拉了一万多个小时的小提琴。
十二年里她没有一次拿出那本谱。
但她也没扔。
……
他想起那一年他第一次在地铁里听到那个老人吹《一枝花》。
他也是这么记下来的。
记下的东西就不会丢。
他点了点头。
就这么点了点头。
没多说一句话。
陈弦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她那种笑——眼角微微往下,嘴角不大,但看起来心里热的那种笑。
她把小提琴琴盒拎起来,站起身。
“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下午两点。还是这间。”
“嗯。”
“焦糖。”
“……周四该珍珠。”
她回头看他一眼。
“我今天改主意了。”
门轻轻关上。
……
琴房里只剩张晔一个人。
月光还在地板上。
他没动。
茶凉了一半的时候,他把唢呐拿起来。
把它放到旁边的钢琴上。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琴键。
琴键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他把这一声“叮”记在心里。
然后起身,背起琴包,走出琴房。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关着。
月光在门缝下面漏出来一条细线。
那条线很安静。
……
【系统提示】
【激活成功·听众陈弦】
【唤醒共鸣点:“原来有人会听见我藏起来的那一本谱”(沉睡12年)】
【这条传承值会跟随她,直到她敢把那本谱拿出来。】
【传承值+200。】
张晔合上面板。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广陵散。”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曲名让他想起黄海怀临走前那句话。
“代我向赵镇山问好。”
这两件事看起来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他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这一辈子如果能把广陵散完整地吹出来,可能就跟赵镇山有点关系了。
……
他没看见琴房里。
月光下,旧钢琴的盖子缝里掉出来一张纸条。
不是陈弦放的。也不是他放的。
那张纸条是上个月被夹在书页里的。今天月光一斜,它被风吹了出来。
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顾守正。”
……
这张纸条来自谁,只有秦鹤鸣自己知道。
六十年前,顾守正第一次进《广陵散》的意识空间的那个晚上,顾守正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过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有学生愿意把广陵散完整地吹出来——把这个名字交给他。”
这本笔记本秦鹤鸣藏在212琴房的钢琴里。
他每过几年会拿出来翻一翻。
他这辈子没把这个名字递出去过。
但今天他翻笔记的时候,他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
走廊上。
张晔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琴房里没人。
月光把那张写着“顾守正”的纸条照得很亮。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把纸条又吹了一下。
纸条往钢琴的盖子缝里挪了半寸。
最后,它没掉出来。
它又回去了。
钢琴盖子轻轻合上。
月光退到一寸。
琴房安静下来。
……
张晔回到宿舍。
庞侯已经睡了。罗瑞杰在背单词,鲁实在看一本厚厚的什么书,他没看清。
张晔爬上铺。
他没立刻睡。
他把抽屉拉开,把那张妈妈的借条折成的纸鹤拿出来看了一会儿。
纸鹤的翅膀已经被他摸得有点软了。
借条上的字是他妈手抖的时候签的。
他把纸鹤放回抽屉,关上。
……
他打开手机。
通讯录里“陈弦”那个名字下面没有头像——她不爱发朋友圈,头像是灰的。
他没发消息。
他只是看了一会儿。
然后锁屏。
窗外有月亮。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在他被子上画了一条线。
他闭上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在地铁口听一个老人吹《一枝花》的那个下午。
那一天他妈带他去看医生。
那个老人坐在地铁口的栏杆边上,膝盖前面放着一个空的搪瓷碗。
他妈给他了五块钱,让他放在碗里。
他走过去放进去。
老人冲他笑了。
他记住了那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