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12琴房出来,张晔没回宿舍。
他去了五楼最角落那间——他和陈弦每天下午两点会碰面的那间。
陈弦今天不在。她周三下午有专业课。
琴房空着。旧钢琴上没有奶茶。
张晔把琴包放下,坐到钢琴凳上。
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再来一遍。”
秦鹤鸣那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
不是夸奖。是“我想再听一次”。
他还在想那一组叠音。
不是因为加得好。是因为加完之后他自己也没法解释那个手法——他只记得地铁里那个老人吹的不是叠音,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临场把那个手法拆了一半,塞进了《赛马》里。
拆得对不对?
他不知道。
但他想再吹一遍。
把唢呐架起来。
第一遍。
第二遍。
第三遍。
……
两点半。三点。三点半。
琴房里的光从斜的变成直的,又开始斜回另一个方向。
他没停。
第十二遍的时候,他改了一个气口。
第十八遍,他把那组叠音加深了——把音色从硬转向带一点点的“哑”。这是穿越前他听过另一个老人吹《百鸟朝凤》时记下来的——那个老人说,真正吹到深处的唢呐,听着是亮,实际里头藏着一层灰。
亮里藏灰。
张晔从来没听过谁这么形容唢呐。但他记住了。
第二十三遍开始,他不看谱了。
第二十六遍——
琴房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安静。
不是声音的安静。是他自己脑子里的安静。
他不知道自己吹了多久。
第四个小时。
他举起唢呐,准备吹下一遍——
【系统提示】
【浅意识空间触发——情感深度突破阈值。】
【宿主当前为Lv1状态,被动拉入。】
【准备就绪。】
琴房消失了。
……
草。
他先闻到草。
不是浦海这种公园里被修剪过的草。是真正的草——野草,带着马粪和阳光烤过的味道。
他站起来。
眼前是一片草原。
很远的地方,有马群在跑。马蹄声像鼓点。
他低头看自己。
穿着蒙古族的袍子。袍角绣着小小的图案。脚上是软底的靴子。手背上比平时黑了三个色号。
不是张晔。是一个十八岁的蒙古族年轻人。
记忆涌进来——这身体的名字是巴音。今天是那达慕大会的最后一天。他要去赛马场看决赛。
巴音翻身上了一匹枣红马。
风迎面扑过来。
太阳是斜的。草是黄绿色的——已经过了夏天最盛的那段。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马身上的汗,皮制马鞍的旧油,还有远处烧着的、不知道谁家在熬奶茶的烟。
他骑得不快。
他想走慢一点。
草原上人少。零零散散有几个穿着袍子的人,有几个孩子在追一只羊。羊跑得很急,孩子跑得更急,但谁也没追上谁。
巴音笑了一下。
这个笑是巴音的——不是张晔的。
张晔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在自己脑子里看着这个笑,像隔着一面玻璃。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巴音。但他也知道,他自己还在。
两个人,一个身体。
他骑过一条小河。马蹄踩进水里,溅起来的水花打在他袍子上。他没躲。袍子被打湿了一小块,黑亮黑亮的。
到了赛马场。
决赛的两匹马已经在起跑线上了。围观的人有点多。一个老人坐在他旁边,递了他一壶马奶酒。
他喝了一口。
咸。微微的酸。
他把酒壶还给老人。老人冲他点了点头。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决赛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落下来了。
巴音骑马回家的路上,经过一片白色的帐篷。
最里头那顶帐篷的门帘是半开的。
他下了马。
帐篷里有一个汉族男人。穿着蓝色的中山装,旧的。头发花白。坐在一张矮桌前。
桌上有一把二胡。
不是新的。是那种用了几十年、琴筒被手汗磨得发亮的那种。
男人看见巴音,笑了一下。
“你是来听二胡的?”
巴音不知道为什么进了这顶帐篷。他自己也不会拉二胡。
他坐下了。
男人开始拉。
《赛马》。
原版的《赛马》——黄海怀的那个版本。
巴音不懂二胡。但他听得懂马蹄。
拉完了,男人把弓子放下来。
“我是黄海怀。”
巴音愣了。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但他知道——这个男人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黄海怀看着他。
“你不是巴音。”
巴音没说话。
黄海怀把弓子搁在琴筒上,弓毛散开,像一把用旧的扫帚。他脸上没有笑,但眼睛在皱。
“我也不是这里的人。那年六月,我身体出了点问题,进了医院。本该出来的——没能再往下走。”
“那年我三十二。改完《赛马》才八年。改完《江河水》才四年。”
他停了一下。
“我有一句话想跟还在吹民乐的人说。”
巴音抬头。
黄海怀看着他。
“希望你不要因为时代死。”
巴音感觉胸口被人攥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
他想问黄海怀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首改完才八年的《赛马》、改完才四年的《江河水》——三十二岁的人,怎么就没能再往下走。
他张了张嘴。
但话没出来。
黄海怀已经把二胡收起来了。
“我没多少时间。这一面差不多结束了。”
他冲巴音笑了一下。
“你回去之后,把那句话记住。”
“哪句?”
“不要因为时代死。”
巴音点头。
黄海怀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二胡放回桌上,起身,走到帐篷门口。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代我向赵镇山问好——如果你以后碰到他的话。”
巴音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刚才在民乐遗老的评论里看见过。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会从黄海怀嘴里说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问——
帐篷里的光开始一点点暗下来。
黄海怀的身影从门口慢慢淡掉。
……
琴房。
他睁开眼。
仰面躺在地板上。
唢呐掉在旁边。哨片有一点点磕坏了,但没断。
窗外天已经暗了。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晚上六点二十。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
全身的肋骨在酸。不是练琴练酸的酸——是骨头深处的那种酸。
【系统提示】
【浅意识空间体验完成。化身:巴音(蒙古族,十八岁)。时长:草原内一日。】
【意识空间宿主累计:第1次。】
【身体代价:-1天。】
【当前剩余:1093天。】
【传承值+50。】
张晔慢慢坐起来。
手指在地板上撑了一下。冷。
他想起黄海怀那一句话。
“希望你不要因为时代死。”
他坐了很久。
然后才把唢呐捡起来。
哨片磕坏了一点点,但能用。
他没急着走。
在琴房的地板上,他用脚轻轻打着一个节拍。
很慢的节拍。
像马蹄。
……
他抬头看天花板。
“黄海怀刚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