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吴佩孚坚忍深沉,此时也难免喜形于色。

他现在就像一个虚浮的巨人,身上拖着几个肿瘤,不良于行。

冯涣璋和刘镇华这对把兄弟,就是最大的两个。

要是能够除掉刘镇华,不仅可以消弭隐患,还能够趁机吞并镇嵩军,吴佩孚就要轻松多了。

他手上一翻,掏出三枚铜钱。

这三枚铜钱不是什么名品,而是开元通宝,宋元通宝和洪武通宝。

三枚铜钱的包浆浑厚,像是刷了一层浆糊,显然是把玩了不知多少年了。

吴佩孚当年流落京城,以算命为生,这三枚铜钱就是他吃饭的家伙,经常以之给人作金钱卜。

等他从军了,这三枚铜钱也从不离身,碰到难决之事,他就要卜上一卦,在决意出兵之前,他也要卜上一卦。

眼下如此重大的决定,他当然也要来上一卦。

吴佩孚将铜钱合在掌心,正要抛出,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他转头一看,袁凡的表情很是玩味,似笑非笑,等着看戏。

吴佩孚老脸一红,仰头打了一个哈哈。

他也是老毛病犯了,都忘记了身边还有这位,在他跟前卜卦,这不是弄斧到班门,等着让人看笑话么?

“了凡,劳你看看,几时动兵为宜?”

吴佩孚收起铜钱,难得开了一个玩笑,“今日之卦,是为诛黄巢所请,你可不能收我的卦金。”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能开玩笑,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吴佩孚确实可拜上将军。

“周易有云,“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

袁凡信手一掐,“玉帅出兵戡乱,当应乾象。”

“乾象?”

吴佩孚眉头一皱。

他虽然只是二把刀,但天干地支这些还是熟谙的。

乾,落在天干地支中,对应的是庚辛申酉,这些都是金。

而今年是1924年,岁在甲子,这是木水,这就不是乾象。

现在往后倒,一个月之内,也难得有乾象。

“七月二十一,申时?”

吴佩孚掐了半天手指,得了一个时间。

七月是壬申月,二十一是壬申日,申时是戊申时,这是三申相叠,倒是乾相。

不过,这个时间出来,吴佩孚的眉头反而更紧了,“这虽然也算是乾象,但这毕竟勉强了吧?”

难怪他狐疑,这个时辰的乾象,非常勉强。

一来这申之乾本就不如庚之乾,二来三申前头还压着壬和戊。

壬是水,水能克金,戊是土,土能埋金。

乾象本就不足,勉强算是六分,再被一克一埋,这及格线都要摇摇欲坠了。

“了凡,你看这?”

吴佩孚有些为难了,他倒不至于打退堂鼓,但这么一来,心里的确是七上八下。

袁凡在一边看着,笑都快憋不住了。

难怪吴佩孚当年算命差点把自个儿饿死,算个时辰都要哼哼唧唧磨蹭半天,一瞧业务能力就有限得很,谁敢找他算命。

“玉帅以为,哪个时辰,才是大乾之象?”

“大哉乾元,大乾之象,当然是四庚申齐聚之时!”吴佩孚脱口而出。

四庚申,是说庚申年,庚申月,庚申日,庚申时。

这叫金刚格,天花板级的乾。

“玉帅倒是敢说,您不妨抱着万年历算算,往前推一千年,往后推一千年,出现过这样的大乾之象么?”

“咳咳!”

吴佩孚干咳两声,有些不太自然。

开玩笑,年柱庚申是60年一次,月柱庚申1年一次,日柱庚申60天一次,时柱庚申12天一次。

瞧着像是有机会,但要这四个庚申齐聚,那就是一个天文数字的概率,千年都等不到一回。

反正历史上是没有过。

“再说,四庚申又如何,谁说这就是最吉了?”

“天地之间,还能有比四庚申更好的乾象?”

吴佩孚倒是不信了,他好歹也是读过相书的,书上都不敢这么写。

“今年岁在甲子,若有一天是庚申月,庚申日,庚申时……”

袁凡笑问,“如何?”

“三乾相叠,金气横空,上好乾象!”

吴佩孚眼睛一亮,旋即又有些不自信地问道,“今年真有三庚申?”

别说四庚申,就是三庚申,也是极为难得,历史上也是没有的。

袁凡微微一笑,“我说有,那就有!”

吴佩孚心中一定,忽而又想到,即便能算到有三庚申,那也是不如四庚申的,袁凡之前的话,又是何意呢?

袁凡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站在无字碑下,昂首往前一指,“玉帅,此乃何地?”

“乾县!”

袁凡又转身往后一指,“此又为何陵?”

“乾陵!”

吴佩孚这下懂了,三庚申便是三乾,眼下又加上两乾,便是五乾。

比起那四庚申来,确实要强上一筹。

“不不,玉帅还是没明白其中的妙处!”

袁凡摇摇头,吴佩孚在命理上的天分确实不高,得亏改行了。

“三庚申之象,是谓何象?”

“是天之象!”

“乾县,乾陵,又是何象?”

“是地之象!”

“咱们在乾陵之上,黄巢沟前,卜动兵戈之气,谋诛黄巢之事,又是何象?”

“是人之象!”

吴佩孚这下是真的懂了。

四庚申之象,的确是大乾之象,金刚格,乾得不能再乾了。

但这只是天象。

而且,所谓物极必反,亢龙有悔,万物到了吉处,未必为佳。

而袁凡的三庚申,却是天地人三才之象。

道家之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故而周易以三爻成卦。

这三庚申,的确比四庚申要好,好太多了。

“啪!”

吴佩孚眼中精光大盛,拊掌笑道,“了凡,这三庚申之象,到底是何时?”

“七月二十一,申时!”

吴佩孚的笑容一下僵住了,酱红色的胡子根根翘起,像是火烧云。

这不是自己开始算出来的时辰么?

明明是壬申月,壬申日,戊申时,什么时候成庚申月,庚申日,庚申时了?

自己命理之学的确不精,但也是秀才出身,字儿总是认得的!

这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拿军国大事开玩笑?

见吴佩孚一下冷了下来,袁凡笑了笑,手中一暗,出现一枚铜钱,碧如深渊之眸。

“玉帅,我柳庄秘传,鬼神莫测,我在此做法,遮蔽天日,为您出兵取一时天机!”

袁凡没有看吴佩孚,而是仰着脑袋,看着无字碑。

石碑漠漠,像是在问天。

“做法取天机?”

吴佩孚悚然而惊,世上还有这般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