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点点凉下来,院子里的风也有了秋意。白天太阳还暖着,到了晚上,窗子便不能再像夏天那样整夜开着了。

夫妻俩如今最大的共同爱好,就是坐在客厅里骂楚文聪。

准确来说,是骂他写信太少。

汪昭把刚收到的航空信拆开,从头翻到尾,最后气得往桌上一拍。

楚材坐在旁边看报纸,头都没抬。

“写了什么?”

“什么都没写。”汪昭气得直冷笑,“就说学校挺好,老师不错,最近吃了什么洋面包,还说美国天冷了。”

她把信往楚材怀里一塞。

“没了。”

楚材扫了一眼,也乐了。

“这孩子现在是真不知道家门朝哪开了。”

“我跟你说,”汪昭越说越气,“我给他寄过去那么厚一封信,他回我这几张纸,跟我那片香菜地似的,稀稀拉拉。”

楚材一本正经点头。

“确实,香菜都比他长得密。”

汪昭被他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出来,最后还是没忍住。

南京城入秋的时候,辽沈战役也终于走到了尾声。

城里的风似乎都比从前冷了些。

报纸上的消息越来越坏,街上的人也越来越沉默。军车来来往往,政府机关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绷。

而汪昭几乎每天都会“顺路”去楚材办公室一趟。

办公楼里不少人都习惯了。

秘书看见她来,甚至都不用通报,直接笑着替她开门。

楚材一开始还觉得奇怪。

后来也懒得问了。

这天汪昭照旧过去时,楚材正在低头看文件。

窗外天阴着,办公室里光线不算亮。

汪昭进门后把手里的包放下,先去给他换了杯热茶。

楚材抬头看她一眼。

“我看从安澜居到我办公室这几步路,都快被你走得不长草了。”

他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笑。

汪昭见他还能开玩笑,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走过去,低头靠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一定要想开。”

楚材有些不理解。

“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以前了。”

他抬头看她。

其实他一直没明白,为什么自从东北战局恶化以后,汪昭就开始天天往他办公室跑。

可这些年,汪昭很少这样黏着他。

于是他也就默许了。

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

楚材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钢笔,在旁边纸上慢慢写下四个字。

静待其变。

汪昭低头看了一眼,心口却并没轻松多少。

她抱着书刚准备去旁边沙发坐下,办公室门却忽然被推开。

副官几乎是快步闯进来的。

楚材眉头立刻皱起。

“什么事?慌什么。”

副官脸色有些发白。

“部长……”

他张了张嘴,却像不知道该怎么说。

汪昭也问,“怎么了?”

副官这才低声开口。

“蒋总统请您立刻去黄埔路官邸开会。”

楚材听完神色倒没什么变化。

“总统还说别的了吗?”

“没有。”

楚材点点头,起身拿过外套。

随后朝汪昭看去。

“总统叫我开会,你先回家等我。”

不知为什么,汪昭心里忽然狠狠一沉。

她甚至下意识往前一步。

“好。”

她顿了顿。

“一定回来啊,我在家等你。”

这话里的情绪太重了。

楚材反倒有些奇怪。

“什么话。”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头发。

“就是开个会。”

“你先回家,开完会我就回来。”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下楼。

汽车驶出大楼时,南京天已经彻底暗下来。

街道两侧的法国梧桐叶开始发黄,被风卷着落在路边。

整座城市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

到了黄埔路官邸附近,警戒明显森严起来。

岗哨、宪兵、黑色轿车不断进出。

楚材下车后一路进入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校长坐在长桌尽头,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墙上的地图已经被红蓝箭头划得凌乱不堪。

顾祝同和郭汝瑰站在地图前汇报。

“锦州失守,范汉杰被俘。”

“长春方面,郑洞国率部投共。”

“廖耀湘兵团于辽西遭围歼,全军覆没。”

全是已经确认的消息。呈现出一条完整而清晰的失败链条。

楚材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安澜居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客厅里的钟敲过十点,又慢慢走向十一点。

汪昭始终没睡。

佣人轻手轻脚进来添茶,小声劝她。

“太太,您早点休息吧。”

汪昭盯着门口,语气里已经带了些焦躁。

“你去睡,不用管我。”

佣人不敢再说话,只能退下。

夜越来越深。

直到外头终于传来汽车声。

汪昭几乎是立刻站起来。

门刚打开,楚材已经快步进来。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眉宇间却并不是她预想中的崩溃。

“回来...”

汪昭话还没说完,楚材已经直接握住她手腕。

“进书房说。”

书房门关上。

楚材这才开口。

“东北丢了。”

其实汪昭早知道结果。

可真正听他说出口时,心口还是沉了一下。

她慢慢坐到沙发边。

而下一秒,楚材却已经开始迅速分析起来。

“军事失败,一至于此!”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明显带着情绪。

“到底是统帅无能,还是前线将领不用命?这么大的局面,居然打成这样!用错了人,从一开始就用错了人。”

汪昭立刻抬头,“你低声些。”

安澜居再安全,有些话也不能随便说。

楚材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

可思路却已经完全停不住了。

“东北一丢,华北就彻底孤立了,徐蚌战场也撑不了太久,南京还有什么屏障?”

他说到这里时,眼神里是一种极迅速的政治判断。

“中央党部和重要机关,必须尽快考虑撤往台湾。”

汪昭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楚材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愚忠、崩塌、心如死灰。

可她面前的楚材,却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了判断。

军事失败已经不可逆。

那接下来,就该考虑政治后路和派系保存。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撤退路线了。

汪昭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楚材却误会了她的震惊。

他以为她是在害怕。

于是反而放缓了语气。

“别多想,东北那边,其实早就露疲态了。”他低声解释,“东北站和华北站那边,前段时间已经陆续发回来过电报。说锦州可能守不住,局势越来越危险,我只是没想到...”楚材顿了顿,“会崩得这么快。”

汪昭听着,忽然觉得脑子有些发晕。

她知道历史,但今晚的楚材,和后世影视剧里的形象,根本不是一回事。

汪昭脸色微微发白,身体晃了一下。

楚材立刻伸手扶住她。

“昭昭?”

他明显误会得更深了,还以为她是被局势吓着了。

于是他放轻声音,低头哄她。

“别怕,再过段时间,我就先把你送去台湾,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嗯?”

他伸手轻轻拍着她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人。

而汪昭靠在他怀里,心情却复杂得厉害,她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