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以后,重庆难得凉快了一点。

南开操场边上的树开始落叶,历史课在下午最后一节。

教室里闷热,电风扇转得有气无力,前排有人偷偷拿课本挡着打瞌睡。

讲台上的周先生却像没看见。

他是这个学期新来的老师,原本在北平教书,沦陷以后一路南下到了重庆。

和别的老师不一样,别人讲历史,喜欢背年份,周先生喜欢提问题,

“诸位觉得,一个国家为什么会亡?”

底下顿时乱糟糟的。

军队弱,皇帝昏庸,日本太强等等诸多观点一个个涌上来,

周先生听完,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些都对,但还不够。”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句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同学们,国家不是一个人的国家,也不是几个人的国家。”

“若只有少数人决定大多数人的命运,那么这个国家迟早还会出问题。”

教室里大部分学生都低下了头,他们觉得周老师讲的太大胆了,因为能坐在这里的学生,他们的父母就是周老师说的那“少数人”。

文聪原本正低头转钢笔,这会儿慢慢停了。

下课铃响后,教室一下热闹起来。

几个男生围着周先生问问题。

还有人偷偷议论,“听说周先生以前在北平参加过学生运动。”

“真的假的?”

“你小声点。”

文聪抱着课本往外走,刚走到走廊,就被宿舍里那个湖南同学一把勾住脖子。

“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

“走,打球去。”

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

九月的太阳还是晒,男孩子们穿着短袖校服,在操场上追来跑去,喊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文聪被硬拉着打了半小时垒球。

可打着打着,他脑子里却还在不由自主的想周先生的话,国家不是一个人的国家。

晚上熄灯以后,宿舍还在小声聊天。

铁架床偶尔“吱呀”响一下。

上铺的浙江同学忽然压低声音,

“哎,你们看过《新华日报》吗?”

有人立刻说,“你聊这个?现在不能聊这个。”

“我哥带回来过。”

那人翻了个身。

“写得和中央日报不太一样。”

湖南同学忍不住问,“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

“反正……不像报纸上天天喊口号。”

黑暗里没人再接话。

文聪躺在床上,看着眼前的床板发呆。

他以前一直觉得,世界就该是家里人说的那样。

可现在,他发现,世界上好像还有别的声音。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有人轻轻推开了一扇门。

门后头是什么,他还看不清,文聪想着等下次历史课,他一定要好好问问周老师。

但没能等到下一堂历史课,周老师就被调到后勤,原因也很简单。

他在另外一个班级上课的时候,级部主任在走廊里听到了类似的话,觉得周老师主观意识太强,不许他继续讲课了。

周老师当然表示过反对,但级部主任表示,学生们年纪还小,这样的上课方式不适合他们,并向他保证,有机会一定把他调回教学一线,周老师最后还是接受了调动。

而重庆的另一边,夜晚才刚开始。

国宾饭店灯火通明。

大厅里水晶灯亮得晃眼,留声机正放着英文歌,穿旗袍的女人端着香槟在人群里来回穿梭。

美国顾问、政府官员、银行买办,全混在一起。

空气里都是雪茄和香水味。

汪昭站在窗边,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窗外是战时重庆,窗内却是另一个世界,几个军官围着美国记者高谈阔论,说中国必胜。

仿佛外头那些逃难的人根本不存在。

汪昭今天穿了件墨绿色丝绒旗袍。

肩线收得极漂亮。

楚材站在她旁边,一身黑色西装,口袋里还搭配和汪昭旗袍同材质的口袋巾,低声和财政部的人说话。

有个美国军官过来寒暄,操着半生不熟的中文夸,“楚太太很漂亮。”

汪昭笑着用英语应了两句,等人走远,她才低声说,

“我现在越来越佩服你了。”

楚材侧头。

“佩服什么?”

“每天应付这些人,还能不烦。”

“汪昭,我这不算什么,你看夫人,她每天接待美国来的客人,还在委座身边做翻译,那才是值得钦佩。”

汪昭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了,只好低头抿一口酒。

期间有不少人都来和他们打招呼,有楚材在身边应付,汪昭只需要陪在楚材身边微笑点头就好。

汪昭怕张嘴说话之后容易骂脏话。

旁边忽然有人笑着提起,

“如今美国学校可不好进,听说不少人已经开始往国外送孩子了。”

另一个立刻接话,

“是啊,学英文还是有用。”

汪昭听着,目光微微一动。

她端着酒杯,对身旁的楚材轻声开口,

“以后文聪要是能去美国念书,好像也不错。”

楚材正在低头点烟,“嗯?”

“我说真的,美国国内现在安全,学校也好,文聪英文底子也不算差,这两年我慢慢给他补一补。”

楚材低头拨了下打火机,“离成年还有好几年,现在急什么。”

汪昭看着他,“我是说以后。”

楚材吐了口烟。

“以后再说。”

他说完,像是觉得这话题没什么必要继续,还淡淡笑了一下。

“再说了,文聪以后未必愿意去。”

其实楚材有这种想法汪昭也不意外,楚材这些人想的都是怎么留下来,她想的和他们不一样,她想的是走出去,唯一拿不准的就是去哪里。

音乐声重新响起来。

大厅里有人开始跳舞。

美国军官搂着穿旗袍的女人,笑声混在酒气里,整个大厅暖得像春天。

宴会结束已经很晚,车沿着山路慢慢往回开。

路边有人裹着破毯子睡在台阶下。

楚材靠在后座闭目养神,眉间带着一点疲惫。

汪昭侧头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忽然轻声说,“楚材。”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年过得特别快?”

楚材没睁眼。

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人忙的时候,都这样。”

汪昭没再说话,

车窗上映出她有些模糊的侧脸。

汪昭那句话其实还有后半句,不是时间快,是这个时代快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