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时候,滇缅公路被切断了。

怒江两岸一下成了前线。

日军沿滇西一路压进,国军炸毁惠通桥,把最后一段通道硬生生截断,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日军堵死在怒江西岸。

消息传回重庆时,报纸上写得慷慨激昂,可这也意味着滇西已经到了极危险的时候。

沈清云回前线的路,因此变得格外艰难。

原本能坐车走的大路断了,只能绕道走山路。一路上全是泥,雨季一来,山道被泡得发软,汽车轮子陷进去是常有的事。有些地方车过不去,只能靠骡马运物资。

同行的队伍里有个年轻学生,第一次来前线,半路就吐得脸色发白。

汪明诚所在的八十七师,是七十一军主力师之一。

如今整个师驻守怒江东岸,在打黑渡、惠通桥、火石地一线担任江防。

江对岸就是日军阵地。

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看见对岸山坡上的工事。

两边隔江对峙,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七十一军野战医院驻在施甸由旺镇。

医院说是医院,其实就是一片临时搭起来的帐篷。

正值雨季。

云南的雨和重庆不一样,云南的雨一下,地上全是泥,帐篷里潮得连被褥都带水气。伤员抬进来时,军装往往湿透了,伤口一泡水,感染就特别厉害。

沈清云到地方以后,几乎没停下来过。

她连轴转了三四天,才终于被护士硬按下来休息。

沈清云这才靠在行军床上闭了会儿眼。

外头还在下雨。

帐篷布被雨点打得啪啪响。

她刚迷迷糊糊睡过去,就听见有人在外头低声说,

“汪参谋来了。”

她掀开帐篷帘出去。

汪明诚站在泥地边,军装裤腿全是泥点,腰间配枪还没卸。

人黑了不少,也瘦了。

沈清云看见他的第一眼,心一下就放下去了。

汪明诚在人前一向克制。

哪怕现在周围没人,他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低声说,

“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在重庆休息得很好,家里还给我备了不少东西,来的时候,平平已经会抬头了。”

他还没见过平平,只知道孩子平安降生,他有些想象不出来平平抬头的样子,

他想问问平平长什么样了?哭不哭?是不是很闹人?

可最后什么都没问出口。

最后,他只是轻轻对沈清云说,“快回去睡觉。”

而重庆这边,楚文聪终于等到了月假。

一大早,司机刚把人接回来,文聪就一路冲进客厅。

才住校不到一个月,人已经黑了一圈,可身体明显结实了,连站姿都板正不少。

汪昭看得直笑,

“你们学校是读书还是练兵?”

文聪立刻坐到她旁边,开始滔滔不绝。

“妈,我们每天六点吹号起床!”

“体育课特别多,下午还要跑步。”

“还有个湖南同学,特别能吃辣,上次给我吃了一口他带的辣酱,我差点呛死。”

“还有还有,英语老师最吓人。”

“她上课一句中文都不讲,我第一次回答问题声音太小,她让我站起来重新说了三遍。”

汪昭在旁边听得特别认真。

时不时还问一句,

“那你听得懂吗?”

“现在能听懂一点了。”

“体育呢?”

“我垒球已经能打中了!”

聪聪说到兴奋处,还站起来给她比划挥棒动作,差点把旁边花瓶碰倒。

邹姨在后头“哎呦”一声,赶紧去扶。

平平如今也大了些,被方蕙抱出来的时候,文聪立刻跑过去,小心翼翼抱了抱她。

他年纪其实也不大,可如今穿着南开的制服,看着居然真像个小大人。

平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抓他纽扣。

聪聪低头哄她,

“我是哥哥。”

方蕙在旁边笑着说,

“你妹妹还小,哪听得懂。”

晚上楚材回来时,文聪还在说学校里的事。

说哪个同学夜里说梦话,说食堂的包子难吃,说体育教员吹哨子吹得耳朵疼。

汪昭坐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等文聪去洗澡,她又重新讲给楚材听。

“他们现在体育抓得真严。”

“文聪说下午全校停课做操。”

楚材一边脱外套一边点头。

“南开一直重体育。”

文聪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立刻又插嘴,

“爸,我们教员说身体不好,国家就强不了。”

楚材看了他一眼,

“说得没错,你身体也壮实不少。”

聪聪被夸了一句,整个人都精神了。

平平如今虽然主要还是方蕙和邹姨带,可时间久了,汪昭和张芳君也早养出了感情。

孩子一天一个样。

前阵子还只会哭,现在已经会抓人衣服了。

“大嫂。”

她有天一边替平平拍奶嗝,一边感慨。

“有时候我都觉得像又生了一个孩子。”

张芳君正在旁边洗奶瓶,

“谁说不是。”

她平时照顾平平最多。

连继乐如今放学回来第一件事,都是先跑去看妹妹。

汪明远在重庆的生意却没那么轻松。

糖在战时属于紧俏物资。

政府管控严格。

而重庆这些年物价飞涨,普通百姓连米都快吃不起了,糖这种东西自然更卖不动。

办事处一直不温不火。

销路不是没有,只是利润越来越薄。

最后汪明远只能给广西那边发电报,通知减产一部分。

可工厂机器不能停,工人工资也得发。

于是他又做起了别的生意,药皂和火柴。

重庆潮湿,蚊虫多,肥皂、火柴这些日用品消耗极快。尤其政府机关、学校、医院,全都需要稳定供应。

汪明远索性借着原本的运输线,从广西进松香和油脂,在重庆找了小厂代工。

利润不算大,但胜在稳定。

至少能把工厂和工人的费用撑住。

下半年重庆政界又开始热闹起来。

因为夫人宋美龄下半年将访美。

消息还没正式公布,各部已经开始提前准备。

汪昭是从楚材那里先听到的消息。

那天晚上,楚材在书房随口提了几句行程安排,说到要带的随行人员时,汪昭都听愣了。

“还带佣人?”

“嗯。”

“厨师也带?”

“带。”

“连专门负责熨衣服的人都有?”

楚材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算什么,行李清单还没最终定。”

汪昭听得直咂舌,太奢靡了。

尤其她知道,现在河南还在闹饥荒。

前些日子逃难的人一路往西来,重庆街头已经开始有河南口音的流民。

可这些消息,在重庆上层却不在意,舞会酒会照办照开。

仿佛中原饿死的人只是报纸上一行小字。

汪昭忽然想起上半年大公报那篇《看重庆,念中原!》。

文章不过写了几句河南灾情,结果就被勒令停刊三天。

如今再听这些事,心里越发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