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材和汪昭开始办公没多久,外面秘书便轻轻敲了两下门。

“部长,徐局长来了。”

“让他进。”

门一开,徐恩曾已经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可额头还是带着一层细汗。人刚迈进办公室,便先把手里的牛皮文件袋放到楚材桌上。

“表哥。”

他声音压得低,带着讨好。

“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亲自去委员长那里一趟,我这回真是不好交代。说到底,还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利,连累了表哥。”

“下面的人办事不利?”

楚材把钢笔往桌上一放。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心里不清楚?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还敢把手伸那么长。”

徐恩曾立刻从怀里掏出手帕擦汗。

“是,是,表哥教训的是。”

“再有下次,”楚材声音不高,“别说委员长,我这里都过不去。”

“不会了,绝不会了。”

徐恩曾嘴里应得飞快。

可楚材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却没有半点相信。

徐恩曾这个人,聪明是真聪明,但也是真贪。

他不是没敲打过。

可人一旦尝过权力和金钱的滋味,就很难收手。

尤其如今的中统。

这些年借着战时扩张,权力越来越大,下面的人查私运、查户口、查物资、查交通线,什么都能插手。手里有枪,有证件,有后台,捞钱简直像从河里舀水。

徐恩曾这个局长,早就被架在金山上了。

汪昭坐在另一张办公桌后,低头翻文件,像是没听见两人说话。

直到屋里气氛沉下去,她才合上文件夹,起身走过去。

“来了?”

她声音柔柔的,像只是寻常寒暄。

“你看你表哥,人来了连口水也不给你倒。”

她说着便去拿暖水壶。

徐恩曾吓得站起来。

“嫂夫人,可别,可别。”

他连忙快走两步,把暖壶接过去。

“哪有让嫂夫人动手的道理。”

他说着,亲自给楚材和汪昭各倒了一杯热水。

至于自己那只空杯子,他碰都没碰。

汪昭接过水,低头轻轻吹了吹。

“表弟,今天外头天气怎么样?”

徐恩曾连忙答话。

“还好,出了太阳。”

“重庆这地方啊,”汪昭慢悠悠地说,“也就这阵子天气不错。再过些日子,怕是又要阴晴不定了。”

徐恩曾赔笑。

“天气坏倒也不怕,下雨有伞,刮风有车嘛。”

他说到这里,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说起车,我那边刚到了一辆新别克,嫂夫人若是不嫌弃,”

楚材轻咳了一声,

徐恩曾声音顿时小了点,但还是硬说下去。

“嫂夫人如今还和表哥共用一辆车吧?我想着,那辆车倒正配嫂夫人。”

没有人说话,汪昭低头抿了口水,随后才抬眼笑了笑。

“表弟如今是真阔气了。”

她语气轻轻的。

“别克牌汽车,我记得夫人也有一辆吧?”

徐恩曾后背瞬间一凉。

汪昭看着他。

“你这是想让我和夫人用一样的车?”

这话一出来,徐恩曾额角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谁都知道委员长夫人的排场。

汪昭这句话,已经不是在说车了。

是在敲他的脑袋。

徐恩曾勉强笑着。

“嫂夫人说笑了,我哪敢,我哪敢。”

“表弟。”

汪昭忽然放下茶杯。

她声音依旧柔和,甚至带着一点长嫂似的亲近。

“这里也没有外人,我托大,多说你一句。”

“人啊,最忌讳贪得无厌。”

“钱这个东西,多少算多,多少算少呢?”

“你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背太多在身上,走路都沉。”

徐恩曾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夫妻俩这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可徐恩曾脑袋转的快,今天他来就是抱着被痛骂一顿来的,这点小事他徐恩曾还能受了,

虽然这夫妻俩在敲打他,但这也意味着,他们还没准备彻底撕破脸。

还有机会。

徐恩曾一咬牙,“是我糊涂。”

他说着,抬手便朝自己脸上扇去。

啪!

这一巴掌极响。

徐恩曾余光看见楚材和汪昭都没动,

他心里发狠,又连着扇了两下。

办公室里只剩清脆耳光声。

直到他半边脸都红起来,汪昭才像终于反应过来似的,轻轻“哎呀”一声。

“楚材,你怎么也不拦着。”

她伸手虚虚拦了一下。

“表弟,都是一家人,这是做什么。”

徐恩曾低着头。

他知道这时候绝不能停。

打得越狠,说明认错越诚。

就在他准备继续时,楚材终于开口。

“行了。”

楚材语气淡淡。

“事情既然已经出了,就别在这里演给我看。”

“回去吧。”

“这件事,到此为止。”

徐恩曾如蒙大赦。

“谢谢表哥,谢谢嫂夫人。”

他几乎是低着头退出办公室的。

等门彻底关上。

汪昭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新副局长的人选,你得尽快定了。”

楚材揉了揉眉心。

“我知道。”

汪昭冷笑了一声。

“听见没有?新的别克牌汽车说送就送。夫人一辆,我一辆,他是真不怕自己撑死。”

楚材低头没说话。

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徐恩曾如今已经不是单纯贪财了。

而是整个中统内部都开始烂。

一个局长能随手拿出一辆新车,下面那些主任,科长又得肥成什么样?

但现在还是战时。

委员长和他都需要中统,战时最忌讳换将,所以很多事,只能压着。

汪昭看他神色疲惫,也没再逼。

她伸手拿过徐恩曾带来的那个牛皮文件袋。

解开细绳,里面是一摞地契。

她抽出来看了两眼,脸色微微一变,随后直接甩到桌上。

“楚材,你自己看。”

楚材拿起来,一张张翻过去。

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全是重庆核心地段的房产。

有临江的洋楼,有靠近中央机关的宅院,甚至还有两块商铺地契。

整整十套。

“你说得对。”

“徐恩曾留在手里,迟早是个祸患。”

楚材皱着眉把那些地契塞回文件夹,那根细绳楚材随便缠了两圈,就叫来副官送回徐恩曾那里。

汪昭看着楚材的动作,没有说话,她只是重新回到自己办公桌前。

桌上还堆着刚才没看完的文件。

最上面的那份,是教育部统计的流亡学生报告,纸页被她慢慢翻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

最近几个月,已经有不少逃到大后方的学生陆续离开学校,虽然报告上写的是返乡,但也有相当一部分学生是失踪的状态,还有人干脆重新考进了日伪控制区的学校。

理由也很简单,活不下去了。

贷金制度最初确实救了很多人。可如今物价一天一个样,贷金发下来,连两顿饭都不够。重庆米价飞涨,木炭涨,布匹涨,连煤油都涨。

很多学生白天上课,晚上出去打零工,女学生去缝军衣,男学生去码头搬货,还有人偷偷给洋行抄英文信件。

可即便这样,也还是撑不住,而沦陷区那边,却在拼命拉人。

奖学金、免费宿舍、稳定生活、甚至毕业后的工作安排,再加上如今前线一退再退。

不少人已经开始怀疑,这场仗到底还能不能赢。

汪昭盯着纸上那些名字,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刚刚她还在看徐恩曾这种巨贪,出手就是重庆十套房。

而现在,她手里另一份文件里,却是学生因为买不起米,不得不中断学业,同一个国家,同一个重庆。

徐恩曾撑得胃口越来越大,但底层的学生却连命都快撑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做生意时,最喜欢看的一句话。

“资本永远流向最稳定的地方。”

人其实也是。

所谓气节、主义、信仰,很多时候都建立在“还能活下去”的前提上。

当一个人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时,就很难再要求他去谈理想。

汪昭靠在椅背久久无言,最后提起毛笔,在那份流亡学生报告上写:

花开花谢春不管

水暖水寒鱼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