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楚材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晚上去了中央大学,

楚材的车停在中央大学门口时,已经快九点。

校门没有关。

几个学生抱着书从里面出来,穿灰布棉袄,其中一个男生边走边低声念什么,另一个立刻回头看了一眼门岗,压低声音:“你疯了?在这儿说。”

那学生笑了笑,没再开口。

楚材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他们。

司机回头:“部长,进去么?”

楚材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年轻人身上。

这种感觉真奇怪,十几年前在黄埔军校,他常能看到类似神情的学生,但在重庆又见到,他有一种十几年一事无成的荒唐感。

车窗外有人认出了车牌,脚步顿了一下,低声道:“中统的车。”

旁边人脸色立刻变了。

他们低头快步离开。

楚材推开车门下车,夜风一下卷进大衣里。

校长已经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了。

“楚部长。”

校长五十来岁,戴着圆框眼镜,脸色疲惫,看见楚材时却还是立刻堆起笑。

“劳您这么晚还亲自来。”

楚材和他握了握手。

“最近学校不太安稳,我来看看。”

校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两人往楼里走。

走廊灯光昏暗,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贴着抗战宣传画,还有学生写的标语:

“救亡图存。”

“知识青年应报效国家。”

楚材停了一下。

他盯着“知识青年”四个字看了两秒。

忽然问,“最近学生集会很多?”

校长叹了口气。

“年轻人嘛,总有想法。”

“是有想法,还是有人在组织?”

楚材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答案。

现在重庆高校里的地下组织,比两年前多了不止一倍。

最麻烦的是,他们不再只是秘密活动,而是已经开始公开谈“民主”、谈“自由”、谈“青年责任”,并且学生还真的信。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训导主任、党部负责人、几个教授,还有青年团的人。

楚材坐下翻开文件。

里面是最近三个月各高校学生动向。

中央大学、复旦迁校部、西南联大、武大。

一页页翻过去,全是读书会、时事讨论、秘密刊物、学生串联。

楚材看得很慢。

没人敢说话。

半晌,他合上文件。

“诸位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没人回答。

一个青年团干部硬着头皮道:“学生受共产党蛊惑太深。”

楚材抬眼看他。

“共产党为什么能蛊惑他们?”

那人卡住了。

楚材慢慢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

“你们总觉得,共产党是靠几张传单、几句口号拉拢学生,不是,如果只是传单,抓几个地下党就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

却压得整间屋子没人敢喘气。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训导主任脸色一变,快步出去。

没多久,门被推开。

“部长……有几个学生在礼堂闹事。”

楚材皱眉。

“闹什么?”

“说……不接受学校新的思想审查制度。”

旁边有人怒道:“这帮学生越来越放肆了!”

楚材却站了起来。

“去看看。”

礼堂里挤满了人。

灯光刺眼。

上百个学生坐在下面,黑压压一片。

楚材刚走进去,整个礼堂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些年轻的眼睛,像一群沉默燃烧的火。

楚材又想起黄埔。

他站上讲台。

礼堂安静得可怕。

“听说诸位对学校的新制度有意见。”

没人说话。

楚材扫了一圈。

“国家在打仗,青年人不想着报国,却天天谈民主、自由、个人思想,诸位觉得,现在是谈这些的时候么?”

下面终于有人冷笑了一声。

楚材的目光落过去。

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学生,他站了起来。

“楚先生,既然国家在打仗,那为什么前线吃紧,重庆的高官还在大办宴会?”

训导主任厉声道:“坐下!”

学生却没动。

他盯着楚材。

“您刚才说青年应当相信政府,可政府相信青年么?如果相信,为什么学校里到处是调查、监视、审查?为什么学生看一份报纸都要被抓?”

楚材静静看着那个学生。

忽然,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因为他意识到,这些年轻人已经不怕他们了,而一个政权最危险的时候,不是有人反对它,是年轻人开始不再敬畏它。

旁边的训导主任脸色已经白了,额角全是汗,准备叫人把那个学生拖出去。

可楚材却抬了抬手。

“让他说完。”

那学生站在人群里,楚材望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林怀青。”

“学什么的?”

“政治系。”

楚材点了点头。

“难怪。”

他慢慢走到讲台边缘,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学生。

“你刚才问,政府为什么调查学生,那我也问你一句,一个国家,在战争时期,如果连自己的青年在想什么、信什么、被什么人煽动都不知道,这个国家凭什么活下去?”

没人说话。

楚材继续道,“你们这一代人,总觉得‘自由’是天生就该有的东西,可国家若先亡了,自由给谁?”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沉稳而有力。

像某种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政治语言。

“德国为什么强大?日本为什么能迅速崛起?因为他们在国家危亡的时候,先完成了意志统一,一个国家,最怕的不是贫穷,是思想四分五裂。”

下面有人皱眉,也有人开始沉默。

楚材缓缓看着他们。

“你们说政府审查思想,可我告诉你们,任何国家都会审查思想,区别只在于,它敢不敢承认,英国有英国的国家利益,美国有美国的国家利益,苏联更不用说,没有任何一个政府,会允许青年人成天讨论如何推翻自己。”

礼堂里一片压抑的安静。

“你们现在觉得,我们在限制你们,可等你们真正见过国家崩塌以后,就会知道,秩序,有时候比自由更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

忽然伸手指向窗外。

远处山城夜色沉沉。

防空警报塔的轮廓隐约可见。

“外面是什么?是战场。每天都有人死。前线如果崩掉,中国就会多一座南京,多几十万死人,而你们现在坐在课堂里,谈民主,谈自由,谈个人思想,”

他忽然笑了笑。

“因为有人替你们把血流了。”

整个礼堂都沉默了。

连刚才那个学生都没再立刻开口。

楚材知道。

自己这套话是有效的。

至少对一部分人有效,因为中国太乱了,乱了太多年。

所以总会有人相信,只要统一稳定,有一个强力政府,国家就能活。

而这恰恰也是他这些年始终相信的东西。

一个国家,一个政党,一个领袖。

否则中国这样庞大而混乱的地方,迟早会重新陷入军阀割据。

可就在这一瞬间。

楚材忽然发现,

下面那些年轻人的眼神,还是不一样了。

他们没有被说服,至少,没有完全被说服。

尤其是那个叫林怀青的学生。

他站在人群里,安静地看着楚材。

晚上楚材回到家时,已经快凌晨。

重庆夜里下了雨。

车开进南泉别墅的时候,汪昭还没睡。

她穿着件浅色睡衣,正坐在床边翻书,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楚材站在门口,衣服上有些潮气,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解开领口,眼神却沉得厉害。

汪昭合上书。

“怎么了?”

楚材看着她,走过去,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动作甚至有些重。

汪昭轻轻“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压进床褥里。

楚材今天格外沉默。几乎不说话。

只是死死抱着她,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汪昭渐渐察觉到不对。

结束的时候,楚材额头和后背全是汗。

他伏在汪昭肩窝里,很久没动。

呼吸沉重得厉害。

汪昭抱着他,慢慢抚摸他后脑的头发。

短硬的发茬扎得掌心发痒。

她怀疑楚材滴落的汗水里夹杂着泪水,

可她不敢确定。

屋里太暗了。

楚材像蛇一样缠着她。

胸膛紧紧贴在一起,不留一点缝隙。

汪昭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心跳。

“今天我去了中央大学,有个叫林怀青的学生,他说话的时候我真想一枪崩了他,想象他的血崩了我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