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诚坐在桌边,低头给沈清云整理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两套换洗衣服,一件厚棉袄,一双旧皮鞋,还有她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医疗包。

包角已经磨白了。

沈清云坐在床边,低头缝一件小孩子穿的棉衣。

汪明诚看了她一眼。

“别缝了,伤眼睛。”

“快好了。”

沈清云头也没抬。

她肚子已经五个月了,因为人瘦,看起来反倒更明显。可她这些日子还是跟着医疗队一起转伤员,前两天还因为连续站了十几个小时见了红,把汪明诚吓得脸都白了。

师长知道后直接下命令,让她立刻撤回重庆待产。

她还不愿意。

“后头人本来就不够,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当时汪明诚坐在她对面,半天没说话。

最后才低低来了一句:“清云,你也替我想想。”

汪明诚平时不是这种人。

他在师部天塌下来都不急不慢,连挨炸的时候都还能坐那儿看地图,很少把情绪摆脸上。

可那天晚上,他看着她肚子,忽然笑了笑。

“昭昭家的孩子明年都要上初中了,我这个当二哥的,孩子还在肚子里。”

沈清云没忍住,一下笑出了声,汪明诚也笑了。

他伸手把人轻轻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半晌没说话。

他这些年见过太多人牺牲。

有时候半夜惊醒,看见外头的探照灯,还会下意识去摸枪。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妻子,有孩子。

人一旦有了牵挂,就没法再把命完全不当回事。

第二天一早,运输车已经等在师部门口。

沈清云出来的时候,汪明诚站在台阶下看她。

他昨晚估计没睡,眼底都是红血丝。

临走前,他把一张照片塞进她手里。

“到重庆以后照着找人。”

沈清云低头看了一会,小心收进贴身口袋。

车发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汪明诚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车开出去很远,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抬手抹了把脸,然后转身又回了师部,他还是那个师部里沉稳的参谋长。

她想哭,喉头发紧,可很快,她就把情绪压了下去。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从湘西撤下来以后,他们一路换船换车,走得很慢。

江面起雾的时候,运输船得停靠避险。船舱里挤满了人,伤兵、军官家属、逃难的百姓,全混在一起。

沈清云靠在船舱角落,摸了摸肚子,她知道,她和汪家人不一样,汪家本质上是旧式士绅家庭转型后的上层家庭,哪怕在战时,依然保有体面、规矩、资源和秩序。

她不一样,她是苦出身,很多年前,山东闹饥荒的时候,她爹病死在炕上。她娘朝前走了一步,带着她改嫁,村里有些人说闲话,可不改嫁怎么办?不改嫁,人就得饿死。

后来后爹靠着荒年低价买地,慢慢把日子撑起来,又开了个杂货铺。家里稍微宽裕一点后,咬牙把她送去读了卫校。谁知道她刚毕业,日本人就打过来了。

她这一走,就是好几年,老家沦陷后,信也断了。

她已经很久不知道家里人是死是活,想到这里,沈清云低头抹了把眼睛,又慢慢吐出口气,把情绪压回去。

她不能老想这些。

人总得往前走。

船进重庆那天,江上雾特别大。

码头边乱哄哄的,全是人。

方蕙和汪昭一早就到了。

老周站在车旁不停往江面看,方蕙和汪昭坐在车里抱着暖手炉。

“不是说今天到吗?”

“电报上是今天。”汪昭拍拍方蕙的手,“估计船慢。”

话刚说完一会,轮船就靠了岸。

人群一下往下涌。

汪昭跟着下了车。

然后她一眼就看见了沈清云。

不是因为漂亮。

是因为她和周围人不太一样。

别人下船都是缩着肩躲风,她却站得很直。灰蓝棉袄外头套着件旧军呢子大衣,肚子已经显怀,手里还提着个半旧藤箱。

她瘦得厉害,可动作利索。

踩着船板下来时,一点不拖泥带水。

汪昭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二哥会喜欢她。

她身上有股特别硬的东西。

汪昭快步迎上去。

“二嫂,你好,我是汪昭。”

沈清云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

“昭昭,明诚常提你。”

然后她看见了方蕙。

比起照片上,方蕙本人更温和些,穿着深色呢子大衣,眉眼里全是担心。

沈清云下意识站直了点。

“妈。”

这一声叫出口,其实还是有点生。

方蕙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原本想了好多话,可看见人以后,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

眼前这姑娘太年轻了。

也太瘦了,尤其那双手。

指节粗,虎口裂着口子,皮肤被药水泡得发白,一看就是常年做事的手。

方蕙伸手想接她箱子,结果摸到她冰凉的手,声音一下就哽住了。

“好孩子,先回家,码头风大。”

沈清云没把箱子递过去,“不沉,我自己拿也行。”

“给老周。”方蕙拍拍她手背。

车往山上开的时候,重庆的雾还没散。

沈清云安静坐在后座,偶尔低头摸摸肚子。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安稳坐过车了。

前线转移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靠走。

一天几十里山路是常事,夜里睡防空洞,旁边全是伤员呻吟。有时候刚睡着,人得立刻爬起来继续撤。

如今忽然安静下来,她反而有点不习惯。

到了公馆,汪父已经站在门口等着。

老人穿着深色长衫,背着手,看着倒还稳当。

可真见了人,心里还是一震。

照片拍得不好,他原本只觉得二儿媳清秀,如今见了真人才发现,这姑娘年轻得过分。

瘦,肩膀也薄。但是站得笔直。

汪父当场就在心里骂了句汪明诚。

这混小子。

人家姑娘才多大,就跟着他在前线熬成这样。

方蕙把人领进门。

“清云,这是爸爸。”

沈清云叫了声:“爸。”

汪父看着如此瘦弱的沈清云,只能说一句,“回来就好。”

大嫂张芳君把沈清云领进来,邹姨把行李放进沈清云的房间,

“弟妹,我是大嫂,我叫张芳君,一路上辛苦了,这有泡的红枣姜茶,快喝杯暖暖身子。”